第三卷_第三部(第17页)
“莫斯科是空城。真难以置信!”他自言自语道。
他没进城,而是住在了多罗戈米洛夫郊外的客栈里。
这场戏的结局并不圆满。
二十一
从半夜两点到第二天下午两点,俄军穿过莫斯科撤退,里面还夹杂着最后一批撤离的居民和伤员。
部队行进当中,在石桥、莫斯科河大桥和雅乌兹河桥上发生了严重的拥挤、堵塞。
部队在克里姆林宫附近分成两路行进,于是在莫斯科河大桥和石桥这两座桥上拥挤起来,很多士兵利用停滞和拥挤之机从桥头退下去,偷偷摸摸、不声不响地绕过瓦西里升天大教堂,从博罗维茨基城门下面上坡,溜到红场,他们不知怎么觉得在那里可以毫不费力地拣到便宜。这一大帮人就像在买廉价商品一样,挤满了外国商场的过道和通道。但这里既没有店主花言巧语的招徕,也没有了小贩的叫卖和一群群花枝招展的女顾客。一眼望去,全是穿着制服和军大衣的士兵,他们都没带武器,默默地空手进入商店,又背着东西出来。少有的几个店员和掌柜的惊惶失措地挤在士兵当中,把自己的店铺打开又锁上,他们跟伙计一块不知在往哪儿搬自己的货物。商场旁边的广场上站着几个鼓手,在打集合鼓。但鼓声没能像以前一样让抢掠的士兵应声而来,而是相反,让他们离鼓声更远了。在店铺和过道上,可以看见夹杂在士兵中间的一些穿着灰色长衣、剃着光头的人。有两个军官站在伊利英卡街的拐角上,其中一个军服外围着围巾,骑着一匹深灰色的瘦马,另一个没骑马,穿着军大衣,他们在说着什么。又有一名军官骑马跑到他们跟前。
“将军命令,无论如何现在就得把所有的人撵出去。这也太不像话了!一半的人都跑散了。”
“你去哪儿?你们去哪儿?”他对三个没带武器,撩起大衣襟,从他旁边向商场溜的步兵喊道。“站住,你们这些坏蛋!”
“是的,请把他们集合起来!”另一名军官回答。“他们简直没法集合,应当快点走,别让剩下的人也溜了,就这样!”
“怎么走啊?都停下了,挤在桥上动不了。是不是设一道散兵线,让剩下的人不要跑散?”
“好的,你们到那边去!把他们赶回去!”级别高的军官喊道。
戴着围巾的军官下了马,喊了一名鼓手,跟他一起进了拱门。几个士兵蜂拥而逃。一个穿着讲究的商人,鼻子两边长满红色粉刺,肥胖的脸上带着安详而坚定、别有用意的表情,挥着双手匆忙向军官走来。
“军官大人,”他说:“行行好,保护保护我们吧。我们在小利上就不计较了,我们是愿意奉献的!求求您了,我现在就可以搬出呢子来,给行善的人两块呢子都行,我们是自愿给的!因为我们现在觉得这简直就是抢劫!求求您了!给我们派个岗哨,哪怕让我们锁上门也好啊……”
几个商人聚到了军官周围。
“哎,胡扯什么呀!”一个面孔严厉,瘦瘦的商人说。“头都砍掉了,还为头发掉泪。谁想拿什么就拿吧!”他有力地挥了一下手,向军官侧转身。
“伊万·西多雷奇,你说得倒好听。”第一个商人生气地说。“您请进吧,军官大人。”
“有什么好说的!”瘦瘦的人商人喊道。“我的三个铺子有十万卢布的货。等部队走了,难道能保得住吗?哎,你们这些人啊,上帝的意志不是凡人的力量所能左右的!”
“您请进,军官大人,”第一个商人一边鞠躬一边说。军官疑惑地站在那里,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
“这关我什么事!”他突然大喊一声,快步沿着商场朝前走去。在一个敞开着的铺子里传来了打人和谩骂声,军官刚走到跟前,一个穿灰色厚呢上衣、光着头的男人从门里被人推出来。
这个人弯着腰从商人和军官身边溜过去。军官责骂店铺里的士兵们。正在这时,莫斯科河的桥上传来了一大群人可怕的叫喊声,于是军官向广场跑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问,但他的同伴已经过瓦西里升天大教堂朝发出喊声的方向驰去。军官上了马随他而去。靠近桥头时,他看见从前车摘下来的两门大炮,过桥的步兵,几辆推翻的马车,几张受到惊吓的面孔和笑哈哈的士兵们。大炮旁停着一辆套着两匹马的大车。四只套着项圈的狗在马车后的车轮旁蜷缩着。车上的东西堆得高高的,最上面,在四脚朝天放着的童椅旁坐着一个老太婆,正尖声而绝望地干嚎着。同伴们告诉这名军官说,人群的叫声和老太婆的干嚎都是因为叶尔莫洛夫将军正好碰上了这群人,当他得知士兵们都跑到店铺里了,而一群群老百姓挤满了大桥,就命令从前车把大炮摘下来,做出要对大桥开炮的样子。人群把大车推翻了,互相挤压,绝望地叫喊着,拥挤着,终于把桥疏通了,于是部队又向前开进。
二十二
城里已是空空荡荡。大街上连个人影也没有。住户的大门和小铺都上着锁,在个别小酒馆附近偶尔传来一两声叫喊和醉汉的歌声。街上没有人乘车出行,偶尔听到行人的脚步。波瓦尔大街静悄悄、空荡荡的。在罗斯托夫家的大院子里胡乱堆着牲口吃剩的干草,马粪,却不见一个人影。罗斯托夫家的宅子里还留下很多财物,在大客厅里只有两个人。这就是扫院子的伊格纳特和瓦西里奇的孙子、侍童米什卡,他和爷爷一块留了下来。米什卡打开小钢琴,用一根手指在上面弹着。扫院人挺着胸站在大镜子跟前,双手叉腰愉快地笑着。
“我弹的多好啊!是吧,伊格纳特叔叔!”小男孩说着,突然用双手拍打起琴键来。
“哎,你呀!”伊格纳特答道,他的脸在镜子里笑得越来越厉害了,这让他自己也吃惊。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真没良心!”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悄悄走了进来,在他们身后说。“呀,大胖脸,连牙都龇出来了。把你们留下来是让你们干这事吗?那边还什么都没收拾好呢,瓦西里奇都快累死了,你们等着瞧吧!”
伊格纳特整了整腰带,收敛起笑容,恭顺地垂下眼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大婶,我轻轻地弹,”男孩说。
“我看你还轻轻地弹。淘气鬼!”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向他挥着手,大喊道。“去给你爷爷烧茶炊去。”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拂去灰尘,盖上琴盖,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客厅出去,锁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