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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三部(第18页)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拂去灰尘,盖上琴盖,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客厅出去,锁上了门。

  来到院子,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就在想该到哪里去:去厢房找瓦西里奇喝茶,还是去贮藏室收拾那些还需要收拾的东西?

  静静的大街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大门旁的便门外停下了,一只手在开门闩,发出了响声。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向便门走去。

  “找谁?”

  “找伯爵,伊利亚·安德烈伊奇·罗斯托夫伯爵。”

  “您是谁?”

  “我是一名军官。我想见他。”传来一个俄罗斯贵族好听的声音。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打开了门。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圆脸军官进了院子,他的脸型很像罗斯托夫家的人。

  “全走了,先生。昨天晚上走的,”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亲切地说。

  年轻军官站在门口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进去,他啧了一下舌头。

  “哎,真遗憾!”他说。“我要昨天来就好了……哎呀,多可惜!”

  这时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仔细地、满怀同情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脸上熟悉的罗斯托夫家族的五官轮廓,打量着他破烂不堪的大衣和穿坏了的靴子。

  “找伯爵有什么事吗?”她问。

  “本想……这可怎么办!”军官遗憾地说,抓了便门好像打算离去。他又犹豫不决地停下了。

  “您看,”他突然说。“我是伯爵的亲戚,他对我一直很好。是这样,您看(他带着善良而愉快的笑容看了一眼自己的雨衣和靴子),我把衣服都穿坏了,钱也用光了,所以想向伯爵借点……”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没容他说完。

  “您等一小会儿,少爷。就一小会儿,”他说。军官刚刚把手从便门上松开,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就转身迈着老太太的快步向后院自己的厢房走去。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跑回自己屋里时,军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破靴子,微微笑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我没碰上叔叔,多遗憾呀。多好的老太婆!她跑到哪里去了?我怎样才能知道,走哪条街才能尽快赶上部队呢,部队现在该到罗戈日城门了吧?”这时年轻军官想。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脸上带着惊慌又很坚决地表情,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方格手帕从拐角出来了。离军官还差几步远,她就打开手帕,从里面掏出一张白色的二十五卢布的纸币匆忙递给了军官。

  “如果大人他在家,肯定,他会像亲戚那样,可能……而现在……”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有些不好意思,慌乱起来。而军官既没拒绝,又没着急,他接过钱,谢了谢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假如伯爵大人在家就好了,”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仍然一边道歉一边说。“耶稣与您同在,少爷!上帝会保佑您的,”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鞠着躬送他出门。军官微笑着摇摇头,好像在嘲笑自己,大步流星地沿着空荡荡的大街朝雅乌兹大桥方向去追赶自己的团队了。

  而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眼泪汪汪地在关着的便门旁又站了很久,若有所思地摇着头,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军官母亲般的温柔和怜悯突然涌上心头。

  二十三

  在瓦尔瓦尔卡大街上一栋未完工的楼房里,楼下是小酒馆,里面传来醉汉的叫喊声和歌声。在一个脏兮兮的小房间里,桌子旁的凳子上坐着十来个工人。他们都醉熏熏的,大汗淋漓,双眼浑浊,紧张地咧着大嘴在唱着什么歌。他们唱得南腔北调,声嘶力竭,好像不是因为他们想唱歌,而只是想证明在饮酒作乐,醉气熏熏。其中有一个高个子浅头发的小伙子穿着干净的蓝色厚呢长外衣,站在他们那里,显得比别人高出很多。他的鼻子又细又直,要不是因为他薄薄的、总是蠕动的瘪嘴唇和浑浊、阴郁、呆滞的眼睛,他的面孔就会很漂亮。他站在唱歌的人上方,好像在想象着什么,庄严而生硬地在他们头顶上挥着袖子挽到胳膊肘的雪白的手臂,肮脏的手指头尽量不自然地叉开。他长呢子外衣的袖子老是往下滑,小伙子硬要用左手把它卷起来,好像这只挥动着的青筋突起的白手臂一定要光着,这非常重要似的。就在他们唱歌的当儿,过道和台阶上传来了打架声。高个子年轻人挥了一下手。

  “别唱了!”他大声命令着。“打架了,伙计们!”于是他不停地挽着袖子,出去了。

  工人们跟在他后面。今天早晨,在高个子年轻人的带领下,在酒馆喝酒的工人们从工厂给酒馆老板拿了几张皮子,所以才捞顿酒喝。隔壁铁匠铺子的铁匠们听到酒馆的狂饮乱叫,以为酒馆被砸了,也奋力想往里冲,于是在台阶上打起来了。

  酒馆老板在门口跟一个铁匠打了起来,工人们出来时,正好铁匠挣脱了酒馆老板,脸朝下摔在了马路上。

  另一个铁匠用胸脯撞着酒馆老板,直往门里冲。

  挽着袖子的年轻人一边走,一边打了往门里冲的铁匠一个耳光,还疯狂地叫着:

  “伙计们,打我们的人啦!”

  这时第一个铁匠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一边抓弄着被打破的脸上的血,一边大声哭喊:

  “救命啊!杀人啦!打死人了!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