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_第三部(第16页)
“不,但我需要别的东西。我需要一件农夫的衣服和一支手枪。”皮埃尔说,突然涨红了脸。
“遵命,”格拉西姆想了一会说。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皮埃尔都是独自在恩师的书房里度过的,格拉西姆听到,他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晚上就睡在了给他在那儿安置的床上。
格拉西姆这一辈子看够了各种怪事,他以仆人的习惯毫不奇怪地接受了皮埃尔的入住,似乎还很满意他又有人可以侍候了。那天晚上他自己也没思量是为什么,就给皮埃尔找来了长衫和帽子,答应第二天给他弄把手枪。那一晚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有两次璞哧璞哧地拖着靴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带着阿谀奉承的表情看着皮埃尔。但皮埃尔一把脸转向他,他就害羞而又生气地掩上长衣,匆忙离开了。当皮埃尔穿着格拉西姆给他弄到并为他蒸洗过的车夫长衣,俩人一起去苏哈列夫塔买手枪时,正好遇见了罗斯托夫一家。
十九
九月一日夜间,库图佐夫下令俄国军队经莫斯科向梁赞大道撤退。
第一批部队是夜间出发的。夜间行军的部队不慌不忙,他们缓慢又有秩序地行进。然而到天亮时分,部队快到多罗戈米洛夫大桥时,看到前方一边是密密麻麻的人在过桥,另一边的大街小巷挤满了人,身后是没完没了越聚越多的部队。一种莫名其妙的焦急与不安笼罩了整个部队。大家都向前面桥的方向涌去,有上桥的,有下滩的,有登船的。库图佐夫让马车从后面的街道绕到了莫斯科的另一面。
九月二日早上将近十点时,多罗戈米洛夫空旷的郊区只剩下一些后卫部队了。大部队有些到了莫斯科另一边,有些已出了城。
而此时,即九月二日上午十点,拿破仑正站在俯首山上他的部队中间,观赏着面前一望无际的壮丽景色。从八月二十六日波罗金诺战斗打响到九月二日敌人进入莫斯科的一周内,秋高气爽,不同寻常,令人恐慌而又令人难忘:太阳低垂,似乎春天般暖洋洋;空气清新,好像一切闪闪发光;呼吸着秋天芳香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甚至夜间也暖意融融;在这漆黑而温暖的夜里,金色的流星不时地在无垠的苍穹划过,让人既兴奋又害怕。
九月二日上午十点,晨光奇妙迷人。莫斯科从俯首山脚下延伸开去,金色的阳光下河流、花园像从前一样熠熠生辉,星星点点的教堂洋葱式的屋顶若隐若现。
拿破仑看到他从未见过的、不同寻常的建筑样式的奇异都市,心里感到那种有些嫉妒和不安的好奇,只有那些看到没见过的形式和异样生活的人才会有这种好奇心。看来,这个城市还充满勃勃的生机。在远处通常可以根据无法确定的特征正确无误地区分死物和活物,拿破仑也是根据那些特征从俯首山上感受到城市的脉搏在跳动,这个庞大而美丽的躯体正在呼吸。
“莫斯科,这座教堂林立的亚洲都市,他们神圣的莫斯科啊!我终于占领了这座声名显赫的都市!到时候了!”拿破仑说完,下了马,让人把莫斯科地图铺在面前,把翻译官勒洛涅·狄德维勒叫了来。“被敌人征服的城市就像失去贞操的姑娘”他想(他在斯摩棱斯克也是这样对图奇科夫说的)。他正是从这种观点来看待展现在他面前、他素未谋面的东方美女。他盼望己久,觉得已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终于实现了,这让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下,他时而看看城市,时而看看地图,对照着这个城市的每一个细支末节,将要占领这座城市的信心既让他激动,又让他害怕。
“难道会有别的结果吗?”他想:“这就是她,这个首都,她匍匐在我的脚下,等待自己的命运。现在亚历山大在哪里?他在想什么?多么神奇、美丽又雄伟的城市!多么神圣、庄严的时刻!我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他想到了自己的部队。“这就是她,这就是对所有那些缺乏信心的人的奖赏,”他看着周围的亲信、正在走过来和排着队的部队想。“只要我说一句话,做一个手势就会让这个沙皇的古都毁灭。但我的仁慈随时准备赐予战败方。”我应该宽宏大量、当个真正的伟人……但不,我到了莫斯科,这不是真的,”他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念头。“然而现在她就躺在我的脚下,金色的圆葱顶和十字架在太阳光下熠熠生辉。我要把它保存下来。我要在古都的野蛮和独断的纪念碑上写下公正和仁慈这四个伟大的字眼……亚历山大最痛苦的正是这一点,我了解他。(拿破仑觉得已建成的功业的主要意义在于他与亚历山大之间的个人争斗。)我会从克里姆林宫,对,这儿就是克里姆林宫,向他们颁布公正的法律,我会让他们看看真正的文明意义何在,我会迫使几代贵族一提到征服者的名字就满怀爱意。我要告诉代表团,我以前不想,现在也不想要战争;我仅仅是与他们宫廷的虚伪政策开战,说我对亚历山大既爱戴又尊敬,说我会在莫斯科接受对我和我的人民公正的和约条件。我不想利用战争中的幸运来污辱令人尊敬的皇帝。我要对贵族说:我不想要战争,我想让我所有的臣民过上和平、幸福的生活。而且我知道,他们来见我会让我精神振奋,我要用我平时说话的方式对他们说话:清楚、庄严和伟大。但我到了莫斯科,难道这是真的吗?是的,这就是她!”
“把贵族带来,”他对侍从说。一名将军率领一批服饰华丽的侍从立即策马飞奔去找贵族。
两个小时过去了。拿破仑吃过早饭又站在俯首山上他刚才站的地方,等代表团的到来。他对贵族的讲话已打好了腹稿。他的发言充满了拿破仑所理解的尊严和伟大。
拿破仑打算在莫斯科的慷慨之举让他自己着了迷。他在心里盘算好了在皇宫召开大会的日子,在这次会议上,俄国达官显贵要和法国皇帝的达官显贵欢聚一堂。他在心里还指定了一个省长,这个人应该能把老百姓团结起来。当他得知莫斯科有很多慈善机构后,他又在心里盘算要给这些机构多施恩惠。他想,他要像在非洲穿带风帽斗篷坐在清真寺那样,在莫斯科也要像沙皇那样宽大为怀。为了彻底收买俄国老百姓的心,正像任何一个法国人一样,没有比提到我亲爱的、温柔的、可怜的母亲更有感情的了,于是他决定,要在所有这种机构都用大字写上:献给我亲爱的母亲的机构。不,还是简要一点,只写上吾母之家就够了,他自己就这样决定了。“但难道我是在莫斯科吗?是的,她就在我面前。但为什么市代表团这么长时间还不来?”他想。
这时,在皇帝随从们的后面,将军和元帅们正在小声、焦急地开着会。派去找代表团的人带回消息说,莫斯科是座空城,人们都走了。开会的人都面色苍白,焦急万分。让他们害怕的不是莫斯科的居民都弃城而去(不管这件事多么重要),而是怎样告诉皇帝,怎样才能让陛下不陷入用法语来说就是可笑的尴尬境地,告诉他说他白白地等了那么长时间,说城里除了一帮醉鬼就再没别人了。有人说,无论如何还是要召集一个代表团,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应该小心地、明智地让皇帝做好心理准备,然后告诉他真相。
“但是应该告诉他……”随从们说。“但,先生们……”皇帝一边在考虑自己仁慈的计划,一边耐心地在地图前走来走去,偶尔用手遮着阳光眺望通往莫斯科的道路,愉快而骄傲地微笑着,这时情况显得就更为严重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随从们耸着肩膀说,他们不敢说出暗指的那个可怕的词:可笑的……
这时皇帝徒然等了这么长时间等累了,他凭演员的直觉感到庄严时刻延续得太久了,他开始失去自己的庄严,举手示意。响起了一声信号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莫斯科的部队从特维尔,卡卢加和多罗戈米洛夫城门向莫斯科开进。部队淹没在他们自己扬起的灰尘里,你追我赶,跑得越来越快,汇集到一起的喊叫声响彻云霄。
拿破仑被部队的行动所吸引,随着部队到达了多罗戈米洛夫城门,但他在那里又停了下来,下了马,在度支部土城来回走了很长时间,等待着代表团的到来。
二十
此刻莫斯科是座空城。虽然里面还有人,还有以前人口的五十分之一,但它却是座空城。它空空如也,就像一个没了蜂王,将要废弃的蜂箱一样。
没有蜂王的蜂箱是没有生命的,但乍一看上去它与其它的蜂箱还没什么两样。
正午炎热的阳光下,蜜蜂欢快地围着没有蜂王的蜂箱飞舞,就像别的活蜂房一样;同样,从老远就能闻到它散发的蜂蜜味,同样也有蜜蜂飞进飞出。但只要仔细观察,你就会明白这个蜂箱里是没有生命的。蜜蜂不像在活蜂箱里那样飞,养蜂人闻到的气味不对,听到的声音也不对。正常的蜂箱,养蜂人敲一敲它的箱壁,立刻就会有协同一致的反应,几万只蜜蜂嗡嗡作响,令人恐惧地把尾部收缩起来,飞快地拍着翅膀发出这种富有活力的声音;而有病的蜂箱,敲击它听不到这种应有的声音,而是空蜂箱各处传来的很响但不协调的嗡嗡声。蜂箱的入口散发出的不再是从前蜂蜜和蜂毒的那种醉人的芳香,以及蜜蜂群集散发出的热气,而是蜂蜜与空虚和腐败物的混合气味。蜂箱门口再没有了高高翘着尾巴发出警报信号,时刻准备为保卫蜂巢而不惜牺牲的蜜蜂。也没有了那种平稳而低沉的声音,像开水沸腾一样的劳作声,只能听见毫无秩序、不连贯、不协调的噪音。一些身上涂满蜂蜜的黑色长圆形强盗蜂胆怯而躲躲闪闪地飞进飞出,它们不蜇人,一遇到危险就逃之夭夭。以前蜜蜂是带着采集物飞进去,空着飞出来,现在是带着东西飞出。养蜂人掀开蜂箱的下部往里看。从前直达蜂胶(底部)的腿勾着腿的一排排精力充沛的蜜蜂在辛勤劳作,不断发出劳动的低语声,现在则是昏昏欲睡的干瘪的蜜蜂漫不经心地在蜂箱底部和箱壁上四处乱爬。从前箱底抹了一层胶,蜜蜂用翅膀打扫得干干净净,现在全是蜡块,蜜蜂的粪便,半死不活、腿还在动的蜜蜂以及死了还没收拾掉的蜜蜂。
养蜂人掀开蜂箱上层查看它的顶部。本应是一排排粘满蜂窝空隙、孵化蜂蛹的蜜蜂,现在看到的却是精巧而复杂的蜂窝,但已是面目全非。整个蜂箱形同废墟,污秽不堪。盗蜜的黑蜂神速地、偷偷摸摸地在各个蜂巢间乱窜,而本箱的蜂好像老态龙钟似的,萎缩了,干瘪了,无精打采地慢慢爬着,谁也不影响,没有任何需求,失去了生命的意识。雄蜂、胡蜂、丸花蜂、还有蝴蝶毫无目的地乱飞,撞到蜂箱壁上。在留有死幼蜂和蜂蜜的蜡块之间,偶尔能听到愤怒的嗡嗡声,有的地方偶尔会有两只蜜蜂按老习惯和记性在努力地清理蜂巢,力不胜任地把一只死蜜蜂或丸花蜂拖出去,他们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这么做。另一个角落里还有两只老蜜蜂懒洋洋地在打架或是给自己做清洁或是相互喂食,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这样做是出于仇恨还是友好。在第三个地方,一群蜜蜂互相挤压着向某个受害者进攻,把它打死或压死。于是那只虚弱的蜜蜂或死蜂像羽毛一样缓慢地、轻轻地从上面落到一堆死蜂当中。养蜂人掀开中间的两层巢础,想看看蜂窝。上千只本应背对背围成黑色圆圈、遵守繁殖后代最高秘密的蜜蜂,这时变成了几百只垂头丧气、半死不活,昏昏欲睡的蜜蜂躯体。他们爬在一直守卫着的,现已不存在的圣地上,他们差不多全死了,但自己却不清楚这一点。他们散发出一股腐朽和死亡的味道。其中还有几只在动,能飞起来,无精打采地盘旋,落到了敌人的腿上,连豁出性命蜇它一下的力量都没有了,――其他的死蜜蜂像鱼鳞一样轻飘飘地向下落。养蜂人合上蜂箱,用粉笔在蜂箱上作个记号,等找时间把他撬开、烧掉。
当拿破仑疲倦地、不安地、皱着眉头在度支部土墙来回踱步,等着他意识当中对方哪怕是遵守表面上的礼节――派个代表团时,莫斯科已成了这样的空壳。
在莫斯科的各个角落里还有一些人按老习惯在无意识地走动,他们自己也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
当人们小心翼翼地告诉拿破仑莫斯科是座空城时,他生气地瞪了一眼报告人,转过身继续默默地踱步。
“拉过马车来,”他说。他和值班副官并排坐上车朝郊外驶去。
“莫斯科是空城。真难以置信!”他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