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_第二部(第21页)
“到如此……到了如此地步!”库图佐夫突然激动地说,看来他根据安德烈公爵的讲述完全能想像出俄国的现状。“只要给我时间,只要给我时间,”他愤怒地说,看来不愿意再听这个让他激动的事,说道:“我叫你来,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谢谢勋爵,”安德烈公爵答道,“但我恐怕不再适合司令部的工作了,”他笑着说,库图佐夫察觉了他的笑容,疑惑地望着他。“主要是因为”安德烈公爵接着说:“我习惯了部队的生活,喜欢上那些军官,他们看来也喜欢我。我舍不得离开部队。如果我拒绝了留在您身边的荣幸,请相信……”
库图佐夫肥胖的脸上洋溢着睿智、善良又略带嘲笑的表情,他打断了博尔孔斯基:
“很遗憾,我是真的需要你,但你是对的,你是对的。缺人的不是我们这儿。出主意的人总是很多,而干事的没有。如果所有出主意的人都像你一样到部队去,那部队就不一样了。从奥斯特利茨我就记得你,记得,记得,记得你扛着旗子,”库图佐夫说,一想起这些,安德烈公爵兴奋得脸都红了。库图佐夫伸手把他拉过来,把脸给他伸了过去,安德烈公爵又看到老人眼里的泪花。尽管安德烈公爵知道,库图佐夫爱流泪,尤其现在对他亲切,想表达对他丧父的同情,但安德烈公爵因他回忆起奥斯特利茨更感到高兴和得意。
“上帝保佑你,走自己的路吧。我知道,你的路是一条荣誉之路。”他停了一会儿。“在布加勒斯特我就为你惋惜,但我必须派一个人。”库图佐夫换了个话题,开始谈土耳其战争和缔结的和平条约,“是的,好多人骂我,”库图佐夫说:“因为战争,也因为和约……一切来得都很及时。对于会等待的人来说,一切来得都是时候。当时出主意的人比这儿也不少……”他接着说,又回到了看来吸引他的出主意人的话题。“哎呀,这些顾问,顾问呀!”他说:“如果听大家的,我们还在那里,在土耳其,既缔结不了和约,也结束不了战争。大家都想快些,但越快的事,拖的时间越长。假如卡缅斯基不死,他也会完蛋的。他带三万人攻打要塞。拿下一个要塞容易,要赢得一场战役就难了,要赢得战役既不需要突击也不需要攻打,只需要有耐心和时间。卡缅斯基派兵攻打鲁修克,而我只派它们俩(耐心和时间)就能比卡缅斯基拿下更多的要塞,逼得土耳其人吃马肉。”他摇了摇头人。“法国人也得吃马肉!相信我的话吧,”库图佐夫精神一振,拍着胸脯说:“在我这儿就得吃马肉!”他的眼睛又泪光闪闪了。
“但总该打一仗吧?”安德烈公爵说。
“如果大家都愿意打,那就打吧,有什么办法……但亲爱的,记住,没有比这两个战士更有力的了,这就是耐心和时间,它们会完成一切,然而顾问们就是不听,真是糟糕。有人愿意打,有人不愿意打。怎么办呢?”他问,好像在等着回答:“是啊,你说怎么办?”他又说一遍,眼睛闪着深邃而睿智的光芒。“我告诉你该怎样办”他说道,因为安德烈公爵最终什么也没说。“我告诉你该怎么办和我现在用的办法。我亲爱的,如果你犹豫不决,”他停顿了一下,“就先什么也别做。”他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说。
“好了,再见吧,朋友,记住,我全身心地分担你的痛苦,我不是你的勋爵,也不是公爵,不是总司令,我是你的父亲。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再见吧,亲爱的。”他又拥抱了一次安德烈,吻了他一下。安德烈公爵还没出门,库图佐夫就镇静地叹了口气,又拿起没读完的让利斯夫人写的小说《天鹅骑士》。
安德烈公爵怎么也解释不清这是怎样发生的,又是为什么,但与库图佐夫见面后,他回到部队,对整个局势和掌管局势的人完全放心了。在这位似乎只有一贯的激情,不是以(既会分析又能综合的)智慧,而是以静观其变的能力取胜的老人身上,他越是看不到他个人的追求,便越不再为应该何去何从而忧心。“他不去搞自己的一套。他不去想什么办法,也不采取什么措施,”安德烈公爵想,“但他什么都听,什么都记,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不去妨碍好事,也不放纵坏事。他知道还有比自己的意志更强大、更重要的东西,这就是事态发展的必然趋势,他善于观察这些事件,也能理解这些事件的意义,正是由于对这些事件意义的理解,他才不去干预这些事件,放弃自己另有打算的个人意志。最重要的是,”安德烈公爵想,“大家为什么要相信他呢,因为他是俄国人,尽管他读让利斯的小说,会说法国谚语;因为在说‘到了如此地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颤抖,还因为说到‘让他们吃马肉’时他啜泣起来。所有的人或多或少都体验到了这种感情,正是基于这种感情,库图佐夫才众望所归,被人民推举为总司令,尽管这是违背宫廷意志的。”
十七
皇上离开莫斯科后,莫斯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正常秩序,它与以往没什么两样,这种生活普通得让人想不起过去几天的爱国热情,也很难相信俄国真的大难临头,相信英国俱乐部的成员就是准备不惜牺牲一切的祖国儿女。惟有一件事还让人记得皇上在莫斯科时每个人表现出的爱国热忱,那就是要求有人出人,有钱出钱,这很快便会付诸实施,而且以法律的形式规定下来,非办不可了。
随着敌人向莫斯科的逼近,莫斯科人对待时局的看法并没有更严肃些,反面更轻浮了,有些人面临巨大灾难时总是这样。当危险临近时,人的内心总是有两个同样有力的声音在说话:一个声音很理智地让人考虑危险的本质,并想出办法避免它,而另一个更理智的声音则说,考虑危险太难受,太折磨人,预见到一切并从总的事态中逃生,这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最好是趁灾难还没发生不去理会它,而去想开心的事。独处的人,大部分会倾向于第一个声音,而处于群体中的人则相反,倾向于第二个声音。现在莫斯科的市民就是这种心态,他们很久没像今年这样纵情欢乐了。
拉斯托普钦的传单上面画的是小酒馆、酒馆掌柜和莫斯科市民卡尔普什卡·齐吉林,这个卡尔普什卡入过民团,在小酒馆里多喝了一点,听说波拿巴想进攻莫斯科,大为气愤,用下流的话骂所有的法国人,他从小酒馆出来,在鹰徽下对聚集着的人们讲起话来,这个传单同瓦西里·里沃维奇·普希金最近写的打油诗一起被人们传阅并讨论着。
在俱乐部拐角的房间里,人们正聚在一块读这些传单,有些人喜欢卡尔普什卡取笑法国人的话,说他们吃白菜会把肚皮吃大,喝粥会把肚皮撑破,喝汤会被噎死,说他们都是小侏儒,一个农妇用木叉就能把他们三个扔出老远。也有人不喜欢这种腔调,说这太庸俗,太愚蠢。人们说,拉斯托普钦把法国人和所有外国人都赶出了莫斯科,说他们当中有拿破仑的间谍和奸细,但讲这些话的主要目的还是要转述在往外赶他们时拉斯托普钦说的俏皮话。用木驳船把外国人送到尼日尼,拉斯托普钦对他们说:“上这只船,好好反省吧,别让这船成了卡戎的摆渡船。”他们说,所有的政府机关都搬出了莫斯科,然后马上就是申申说过的一句笑话,他说,仅凭这一件事,莫斯科就应该感谢拿破仑。他们还说仅马蒙诺夫的一个团就耗资80万卢布,而别祖霍夫花在自己民团身上的钱更多,但别祖霍夫的最佳表现是他将亲自穿上军服,骑马走在部队的前面,免费让人参观。
“你们对谁都不宽容,”朱丽·德鲁别茨卡娅说道,她用戴满戒指的纤纤细指把一些纱布收拾到一块,拧成一团。
朱丽准备第二天离开莫斯科,今天在举行告别晚会。
“别祖霍夫是可笑,但他善良,也很可爱。对他那么尖酸刻薄有什么乐趣?”
“罚款!”一个穿着民团制服的年轻人说,朱丽称他为“我的骑士”,他们将一起去尼日尼。
朱丽的沙龙跟莫斯科所有的沙龙一样,只说俄语,若是谁说错了,用了法语词,就得交罚款,这些钱最后捐给募捐委员会。
“还得为你的法语句式再交一次罚款,”在座的一位俄国作家说,“有什么乐趣”这不是俄语说法。
“您对谁都不留情,”朱丽继续跟民团军官说着话,不理会作家的意见。“尖酸刻薄,是法语,这是我的错,”她说:“我认罚,但为了享受说实话的乐趣,我愿意再交罚款;我不为法语句式负责,”她转身对作家说:“我既没钱,也没时间,不能像戈利岑伯爵那样,雇个老师学俄语。噢,他来了,”朱丽说。“当……不对,不对,”她跟民团军官说,“别把我抓住不放。真是说到太阳,便看到了它的光芒,”女主人殷勤地对皮埃尔笑着说道:“我们刚才正说到您,”她以社交女人特有的说谎本领圆场说:“我们说,您的团队肯定比马蒙诺夫的强。”
“哎呀,就别跟我提我的团了,”皮埃尔答道,他吻了吻女主人的手,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它真让我烦透了。”
“您真要亲自指挥吗?”朱丽说着,一边与民团军官狡黠又略带讥讽地交换个眼色。
有皮埃尔在场,民团军官说话不那么刻薄了,他对朱丽笑容包含的意思表现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尽管皮埃尔心不在焉、人也温厚,但他的身份立刻打消了人们对他当面讥讽的所有念头。
“不”皮埃尔笑着答道,看了看自己肥胖的身体:“法国人进攻我太容易了,我恐怕连马也骑不上去。”
朱丽的沙龙里也谈到了罗斯托夫一家。
“听说,他们的境况很糟,”朱丽说,“伯爵简直头脑不清。拉祖莫夫斯基家想买他的房子和莫斯科郊区的田庄,但这事一直拖,他要价太高。”
“不对,好象最近就要成交。”有人说“尽管现在在莫斯科置办产业太不明智。”
“为什么?”朱丽说,“难道您认为莫斯科有危险吗?”
“那您为什么要走?”
“我吗?真奇怪。我走,是因为……因为大家都走,而且我又不是贞德,也不是亚马孙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