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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二部(第20页)

  “有这么好的官兵还要撤退、撤退!”他说:“好了,诸位将军,再见吧,”他说着就催马从安德烈公爵和杰尼索夫身边走过,向大门走去。

  “乌拉!乌拉!乌拉!”人们在他身后呼喊着。

  库图佐夫比安德烈公爵上次见过时更胖了,皮肤松弛,有些浮肿,但他所熟悉的一只白眼球,伤疤和脸上及身体的疲倦表情还与以前一模一样。他穿着陆军礼服(肩上斜跨着细皮带编的绶带),戴着白色近卫重骑兵军帽。他摇摇晃晃地坐在自己那匹精神抖擞的马背上。

  “嘘……嘘……嘘……”他轻声地吹着口哨,进了院子。他的脸上显示出紧张的仪式过后宁静的喜悦,想休息一下。他从马蹬子里抽出左脚,全身倒下,吃力的皱几下眉,用胳膊肘支着膝盖使劲把脚抬过马鞍,满意地哼了一下,就落到了等着接他的哥萨克兵和副官们手里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眯缝着眼睛向四面打量了一下,看了一眼安德烈公爵,显然没认出他来,就蹒跚着朝台阶走去。

  “嘘……嘘……嘘……”他吹起了口哨,又朝安德烈公爵看一眼。几秒钟过后,安德烈公爵面孔的印象才与他对这个人的回忆联系起来(老年人经常这样)。

  “啊,你好,公爵!你好,亲爱的,走吧……”他疲倦地说,又环顾了一下周围,重重地迈上了在他的身体下吱嘎作响的门廊。他解开衣扣,在门廊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你父亲怎么样?”

  “昨天刚得到他去世的消息,”安德烈公爵简短地答道。

  库图佐夫睁大惊惶的双眼看了安德烈公爵一眼,然后脱下帽子,在自己身上划了个十字:“愿他在天之灵安息!我们都违背不了上帝的旨意。”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说话了。“我爱他,尊敬他,也非常同情你的不幸。”他揽着安德烈公爵,把他搂向自己肥胖的胸膛前,很长时间没放开他。当他放开他后,安德烈公爵看到库图佐夫的厚嘴唇不住地颤抖,他的眼里噙满泪花。他叹了口气,用两手抓着凳子站起来。

  “走吧,到我那儿去,我们聊聊,”他说道,但这时在敌人面前从不知畏惧的杰尼索夫,在上司面前也不胆怯,他不顾台阶旁副官们生气地小声阻拦,马刺碰得叮当响着,走上了门廊的台阶。库图佐夫双手撑着凳子,不满地看了一眼杰尼索夫。杰尼索夫通报了自己的姓名,说是要向勋爵大人报告一件对国家非常重要的事。库图佐夫开始用疲惫的目光打量杰尼索夫,做了个厌烦的手势,把手放在肚子上,反问道:“对国家有好处?这是什么?说吧!”杰尼索夫像姑娘一样脸红了(看到这个满脸胡须,又老又醉态的人脸红还是很让人惊奇的),他开始大胆地叙述起在斯摩棱斯克和维亚济马之间截断敌人战线的计划。杰尼索夫住在这一地区,因此对地势很了解。他的计划无疑是不错的,尤其是他说的那样自信。库图佐夫看着自己的双脚,一面瞅瞅隔壁院落的小房子,好像他在等待会有令人不快的事情似的。在杰尼索夫说话时,从他看着的小房子里真的出来一个掖下夹着公文包的将军。

  “怎么?”在杰尼索夫叙述当中库图佐夫说话了:“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大人,”将军说。库图佐夫摇了摇头,好像在说:“一个人怎么能什么都来得及?”然后继续听杰尼索夫的叙述。

  “我以一个俄国军官的荣誉保证,”杰尼索夫说:“我能切断拿破仑的交通线。”

  “基利尔·安德烈耶维奇·杰尼索夫,首席军需官,是你的什么人?”库图佐夫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是我的亲叔叔,大人。”

  “噢!我们是朋友,”库图佐夫高兴地说:“好啊,好啊,亲爱的,你留在参谋部吧,明天我们再谈。”他向杰尼索夫点了下头,就转过身去接科诺夫尼岑送来的文件。

  “公爵大人是不是该回屋了,”值班将军不满地说:“还得审阅一些计划,签署一些文件。”这时从屋里出来一个副官报告说,司令部里一切准备就绪。但显然库图佐夫想处理完事情再进屋。他皱了一阵眉……

  “不,亲爱的,让人搬一张小桌子来,我在这儿看,”他说:“你别走,”他对安德烈公爵说。安德烈公爵留在台阶上,听着值班将军的报告。

  在报告当中,安德烈公爵听到门后有女人的低语和丝裙窸簌作响声。他朝那个方向望去,有几次发现门后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漂亮女人,扎着雪青色丝巾,身材丰满、面颊绯红,手托盘子,好像在等着总司令进门。库图佐夫的副官小声向安德烈公爵解释说,这是女房东,牧师的太太,她要向勋爵献面包和盐。他的丈夫在教堂里用十字架欢迎了勋爵,而她在家……“非常漂亮,”副官笑着补充说。听到这几句话,库图佐夫朝他们望了望,他听值班将军的报告(主要内容是对察列沃-扎伊米希阵地的批评)就像听杰尼索夫的报告一样,也像七年前他听军事委员会的辩论一样。看来,他听仅仅是因为他有耳朵,尽管一个耳朵里塞有一小截缆绳,却不能不听。看得出,值班将军的报告里没什么能让他惊奇和感兴趣的东西,他听,仅仅是因为需要听,就像听祈祷圣歌一样。杰尼索夫说的有道理,是经过周密考虑的。值班将军说的更有道理,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显然,库图佐夫瞧不上他们这些知识和智慧,他知道如何解决问题的另一些东西,这是不取决于知识和智慧的。安德烈公爵注意观察总司令的面部表情,他发现这张脸上的惟一表情就是厌烦,还有对门后妇女的小声说话所代表意思的好奇以及克制自己讲究应有的礼节。看得出,库图佐夫鄙视杰尼索夫的智慧和知识,甚至他的爱国热情,但他不是用智慧、感情和知识(因为他尽量不想表现出来)来鄙视,而是用别的方法。他用自己的年迈,用自己对生活的经验来鄙视。在这个报告里,库图佐夫只针对俄国军队的抢劫行为做出一项指示。在报告结束时,值班将军给勋爵递上一份文件让他签字,内容是关于地主请求为军队割青燕麦进行赔偿的问题。

  库图佐夫听完后,吧嗒着嘴,摇了摇头。

  “扔到火炉里去……烧掉!我跟你说,你要永远记住,亲爱的,”他说:“把这些文件都烧掉。随他们去割庄稼,烧木头。我不下这个命令,也不允许这样做,但我也绝不追究。不这样不行。要砍树,木屑就会乱飞。”他又看了一眼文件:“噢,德国人做事真认真!”他摇着头说道。

  十六

  “好,总算结束了,”库图佐夫一边说,一边签最后一份文件,他吃力地站起来,又白又胖的脖子上的皱褶也舒展开了,他愉快地朝门口走去。

  牧师妻子的脸立即红了,她慌忙端起准备了很长时间,还是没能及时献上的盘子。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把盘子端到库图佐夫跟前。

  库图佐夫的眼睛眯缝起来,他笑着,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说:

  “真是个美人儿,谢谢你,亲爱的!”

  他从灯笼裤口袋里掏出几枚金币,放到她的盘子上。

  “怎么样,过得还行吗?”库图佐夫一边问,一边向给他准备的房间走去。牧师妻子粉红色的脸上笑出了酒窝,跟在他后面进了正房。副官来门廊叫安德烈公爵去吃饭。半个小时后,库图佐夫又差人把安德烈公爵叫去。库图佐夫仍然穿着那件敞开的长礼服躺在扶手椅上。他的手里拿着一本法国书,安德烈公爵进去后,他把一柄小刀夹在书中,合上了书。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封面,这是让利斯夫人写的《天鹅骑士》。

  “坐下吧,坐这儿,我们聊聊,”库图佐夫说:“伤心啊,真伤心啊。但是你要记住,朋友,我是你的父亲,另一个父亲……”安德烈公爵给库图佐夫讲了他所知道的父亲去世的细节,讲了他路过童山庄园时看到的一切。

  “到如此……到了如此地步!”库图佐夫突然激动地说,看来他根据安德烈公爵的讲述完全能想像出俄国的现状。“只要给我时间,只要给我时间,”他愤怒地说,看来不愿意再听这个让他激动的事,说道:“我叫你来,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