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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二部(第19页)

  两小时后,几辆大车停在了博古恰罗沃庄园的院子里。农民们飞快地把老爷的东西搬出来,放到车上,按玛丽娅公爵小姐的吩咐,把德龙从关着的大箱子里放了出来,他站在院子里,指挥这些农民。

  “你别这样乱放,”一个圆脸,面带笑容的高个子农民一面说,一面从女仆手里接过小匣子。“它也是值钱的。你怎么能就这么扔,这么绑绳子,会磨坏的。我可不喜欢这样。办事一定要有良心,要有规矩。就这样,用席纹布裹上,再盖上干草,这就行了,好极了!”

  “瞧,这是书,是书!”另一个往外搬安德烈公爵书橱的农民说:“你别抓坏了!伙计们,真沉啊,这书好重!”

  “是啊,写书可不是闹着玩的!”圆脸高个子农民指着放在上面的大词典,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

  罗斯托夫不想和小姐套近乎,所以没去见她,而是留在村子里等着她出来。等玛丽娅公爵小姐的马车从院子里出来后,罗斯托夫就上了马,一直护送她到了距博古恰罗沃十二俄里的我军占领的地界。在扬科夫的客店,他恭敬地与她道别,第一次吻了她的手。

  “您不必介意,”当玛丽娅公爵小姐向他表达救命之恩(她就这样称他的行为)时,他红着脸说道:“任何一个警官都会这样做的。如果我们仅仅需要对付农民的话,我们就不会让敌人深入这么远了,”他说着,不知为何不好意思,尽量想改变话题:“我很荣幸有机会认识您,愿你幸福、快乐,希望以后我们能在更愉快的场合见面。如果您不想让我脸红的话,就不要再谢了。”

  但小姐假如说不再用言语表达谢意的话,现在则是用整个充满感激与温存的表情来表达谢意。她不相信他说的无需感谢的话,相反,假如没有他,她无疑要么死于法国人之手,要么死于暴动的农民之手。他为了救她,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无疑,这是一个能理解她处境和悲伤的心灵高尚的人。当她哭着倾诉他丧父之痛时,他善良真诚的眼睛噙着泪花,与她分担悲伤,这一幕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

  玛丽娅公爵小姐与他告完别,只剩下一个人时,突然觉得泪水盈眶,她不止一次地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她是不是爱上了他?

  在去莫斯科的路上,尽管小姐的处境并没好转,跟她同坐一辆车的杜尼娅莎发现,小姐多次把头伸出窗外,不知为何既高兴又忧伤地微笑着。

  “就算我爱上他,那又有什么?”玛丽娅公爵小姐暗自寻思。

  尽管她对自己也羞于承认,她先爱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或许永远不会爱她,但值得宽慰的是谁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如果她一辈子都不告诉任何人,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爱上一个男人,她就没有错了。

  有时她想起他的眼神、他的同情、他说的话,她觉得这种幸福不是没有可能的。那时杜尼娅莎就发现,小姐面带微笑地望着车窗外。

  “真想不到他会来博古恰罗沃,而且是在这种时刻,”玛丽娅公爵小姐想:“也真想不到他的妹妹会拒绝了安德烈公爵!”玛丽娅公爵小姐把这一切都看成是上天的安排。

  玛丽娅公爵小姐留给罗斯托夫的印象非常好。一想起她,他就变得快乐起来,当同伴们得知他在博古恰罗沃的奇遇后,对他开玩笑说,他去找干草,却找到了俄国最富有的一个未婚妻,听到这话,罗斯托夫生气了。让他生气的是与这个有巨额家产、可爱、温顺的玛丽娅公爵小姐结婚的念头老是违背他的意志,钻进他的头脑。就他的条件来说,尼古拉不能指望找到比玛丽娅公爵小姐更合适的妻子,因为与她结婚会让伯爵夫人,也就是他的母亲开心,也会让父亲的境况好转,甚至,尼古拉觉得,这还能让玛丽娅公爵小姐幸福。

  但索尼雅怎么办?他的海誓山盟又怎么办?因此当他们拿博尔孔斯卡娅小姐跟他开玩笑时,他就生气了。

  十五

  库图佐夫接到指挥军队的命令后,想起了安德烈公爵,就给他发个命令让到总司令部来见他。

  安德烈公爵到来察列沃-扎伊米希时,正好是库图佐夫第一次检阅部队那天,也正好是那一时刻。安德烈公爵在村子里总司令马车停着的神甫家门口停下来,坐在大门口的长凳上等候勋爵,现在大家都这样称呼库图佐夫。村子后面的田野上一会传来军乐声,一会传来许多人向新任总司令喊“乌拉”的欢呼声。离安德烈公爵十步远的地方,两个勤务兵,一个信使和一个管家趁公爵不在,天气又好,在大门旁闲呆着。一个面色黝黑、长满了络腮胡子的小个子骠骑兵中校来到大门口,他看了一眼安德烈公爵问道:“勋爵是不是在这里,他马上回来吗?”

  安德烈公爵说,他不是勋爵司令部的人,也是刚来的。骠骑兵中校又问一个服饰漂亮的勤务兵,总司令的勤务兵带着司令官的勤务兵与军官说话时惯有的傲慢答道:

  “什么,勋爵?也许马上就回来吧,您有什么事?”

  骠骑兵中校对勤务兵的语调暗暗一笑,下了马,把马交给传令兵就向博尔孔斯基走来,微微向他鞠了个躬。博尔孔斯基往旁边挪了挪,骠骑兵中校就坐到了他的旁边。

  “您也在等总司令?”骠骑兵中校说:“据说,他平易近人,感谢上帝。要是跟德国佬处事可就麻烦了!难怪叶尔摩洛夫要当德国人。现在也许俄国人可以说话了,否则还不知会怎么样。一劲撤退、撤退。您参过战吗?”他问。

  “我有幸,”安德烈公爵回答“不仅参加了撤退,还在这次撤退中失去了所有珍贵的东西,别说庄园和老宅了,还有父亲也悲痛地去世了,我是斯摩棱斯克人。”

  “啊?您是博尔孔斯基公爵吧?很高兴同您认识,我是杰尼索夫中校,大家都叫我瓦西卡,”杰尼索夫握着安德烈公爵的手,关切地望着他的脸:“是的,我听说了。”他深表同情地说,稍微沉默一会,又说道:“真是一场西徐亚战争。这一切固然不错,只是苦了那些替人吃苦受累的人了。那么您是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他摇了摇头“很高兴,公爵,很高兴认识您。”他又握着他的手,面带忧伤的笑容补充一句。

  安德烈公爵是从娜塔莎的讲述中知道杰尼索夫的,她说这是她的第一个求婚者。现在这让他既甜蜜又苦涩地体验到他最近已不去思考的痛苦,但这些痛苦却仍然萦绕在他的心里。最近发生的许多大事,像斯摩棱斯克沦陷、回童山庄园、不久前得到的父亲死讯,他深深地陷入这些往事当中,而那些往事他早就不去想了,就算偶尔想起,也不像以前那样难受了。而对于杰尼索夫,博尔孔斯基的名字所引起的回忆是很遥远、有些诗意的。那天晚饭后,听娜塔莎唱完歌,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就向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求了婚。想起那段时间和对娜塔莎的爱,他笑了一笑,马上就转到了现在让他特别着迷的事上。这就是他撤退时在前哨想到的一个战役计划。他曾把这个计划交给巴克莱·德·托利,现在又打算呈交给库图佐夫。战役计划的宗旨是:法军的战线过长,我们不能从正面出击,阻挡敌人的道路,而是要截断他们的交通线,或者一面从正面出击,一面打他们的交通线。他开始给安德烈公爵讲自己的战役计划。

  “他们保不住整条战线,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敢说,我们能切断它。给我五百人,我就去冲破它,这是真的!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游击战。”

  杰尼索夫站起来,用手比划着,给博尔孔斯基讲着自己的作战计划。在他叙述当中,从检阅处不断传来部队的喊声,这喊声与军乐声和歌声混在一起,显得更不协调,传得更远。村子里响起了沉重的马蹄声和叫喊声。

  “他来了!”一个站在门口的哥萨克喊道:“过来了!”

  保尔康斯基和杰尼索夫向站着一小群士兵(这是仪仗队)的大门口挪去,看见库图佐夫骑着一匹不很高的枣红马,正沿街走来。一大群侍从将官跟在他后面。巴克莱几乎是与他并排走着,一群军官在他们后面和周围喊着“乌拉!”

  几名副官首先跑进院子。库图佐夫不耐烦地催着他的马,马在他的重压下缓慢地迈着溜蹄步。库图佐夫一面把手举向白色近卫重骑兵军帽(带着红色的帽箍,没有帽舌),一面频频点头。走近向他敬礼的、大部分获得过骑士勋章、身材高大的近卫兵仪仗队时,他沉默片刻,以领导人特有的那种逼视的目光盯了他们一会,然后转向站在他周围的一群将军和军官。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一种微妙的表情,他莫名其妙地耸了耸肩。

  “有这么好的官兵还要撤退、撤退!”他说:“好了,诸位将军,再见吧,”他说着就催马从安德烈公爵和杰尼索夫身边走过,向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