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_第二部(第16页)
刚刚过去的情景――父亲生病和弥留时刻,一幕幕地出现在她的眼前。现在她怀着略带忧伤的快乐心情回忆起这些片断,只有父亲临死时的最后一幕她是非常恐惧地不愿想起,她觉得,在这寂静而神秘的深夜她甚至无力在脑海里回溯这一切。她那样清晰、详细地回忆起这一切,让她觉得这忽而是现实,忽而是过去,忽而又是未来。
她的眼前清晰地出现了他在童山中风的那一刻,他被人架着胳膊从花园拖回来,他转动着僵硬的舌头想说什么,扬着花白的眉毛,不安而又胆怯地望着她。
“他当时就想对我说临终前说的话,”她想:“他一直在想着他对我说的话。”她清楚地回忆起他中风的前一天夜里发生在童山的事,玛丽娅公爵小姐预感到不幸的降临,违背他的意志留在他身边。她没睡着,夜里踮着脚尖下了楼,走到那晚父亲睡觉的花房门口,倾听他的声音。他用饱受折磨、非常疲惫的声音跟吉洪说着什么。看得出,他想跟人说话。“他为什么不叫我?他为什么不让我去代替吉洪?”玛丽娅公爵小姐当时和现在都这样想。“他当时是怎样想的,他永远也不会说出来了,对谁都无法说了。他本该说出想说的一切,能够倾听他、理解他的人是我,而不是吉洪,那一时刻,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都一去不复返了。为什么当时我没进去?”她想。“也许他当时就想告诉我他临终前对我说的话。他当时跟吉洪说话时两次提到了我。他想见我,而我就站在门外。他跟吉洪说话时很忧郁,很难过,因为吉洪不懂他的意思。我还记得,他跟他说起了丽莎,就像她还活着一样,他忘了,她死了,而吉洪跟他说她不在世了,他喊道:“傻瓜”。他当时很难受。我在门后听到他呼哧呼哧地躺到床上,大声喊“我的天哪!”当时我为何没进去?他会怎样对我?我会失去什么呢?也许他当时就会得到安慰,就会对我说出那个词”。于是玛丽娅公爵小姐大声说出了临死那天他对她用的那个温柔的词,“心――肝!”,玛丽娅公爵小姐又说了一遍,大哭起来,这次流的是让她心里轻松的眼泪。现在他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眼前,这不是她记事以来见过的面孔,不是她总是从远处看见的面孔,而是一张疲惫的、怯生生的面孔,是她最后一次弯下腰凑近他的嘴去听他说话,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了每一个皱纹和细微之处的面孔。
“心肝!”,她又重复一遍。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在想什么?现在他又在想什么?”突然她想到了这个问题,回答她的是,随之在她眼前出现了他躺在灵柩里缠着白头巾的面孔。她亲吻他时,确信这不是他,而是某种神秘、可憎的东西,当时让她产生的恐惧情绪,现在又充满了她的全身。她竭力去想别的事,想祈祷,但什么也没心思做。她睁大眼睛看着月光和影子,时刻等着看见他死去的面容,她觉得,这栋房子内外所笼罩的寂静把她镇住了。
“杜尼娅莎!”她轻声叫道。“杜尼娅莎!”她狂喊起来,冲出寂静向女仆的房间跑去,迎面碰上向她跑来的保姆和女仆们。
十三
八月十七日,罗斯托夫和伊利英带着刚刚被俘回来的拉夫鲁什卡和一个传令骠骑兵从距博古恰罗沃十五俄里的驻地扬科夫出发,他们骑马奔驰而去,想试一试伊利英刚买的马,也想弄清楚村子里有没有干草。
博古恰罗沃最近三天一直处于两军阵营之间,俄军后卫和法军前哨都能轻易出入,所以罗斯托夫作为一名细心的骑兵连长,想赶在法国军队之前搞到留在村子里的粮草。
罗斯托夫和伊利英情绪极好,他们向博古恰罗沃,即公爵的庄园驰去,希望找到一大群家仆和漂亮姑娘,一路上,他们一会儿讯问拉夫鲁什卡拿破仑的事,对他的讲述哈哈大笑,一会儿你追我赶,试着伊利英的马。
罗斯托夫不知道,也没想到他妹妹的未婚夫博尔孔斯基的庄园正在他要去的这个村子里。
快到博古恰罗沃时,斯托夫和伊利英纵马沿着前面的缓坡奔驰,进行最后一次比赛,罗斯托夫超过伊利英,第一个跑到博古恰罗沃村的大街上。
“你领先了,”伊利英说,脸胀得通红。
“我总是领先,在草地上是,这里也是,”罗斯托夫答道,用手抚摸着累得浑身是汗的顿河种马。
“我骑的是法国马,公爵大人,”拉夫鲁什卡在后边说,他把自己拉车的驽马称为法国马,“否则我会领先,只是不想让别人丢面子。”
他们骑着马慢慢走近聚集了一大群农民的粮仓旁。
看见来了几个骑马人,有几个农民摘下帽子,有几个没摘帽子。两个满脸皱纹、长着稀稀落落胡子的高个子老农从小酒馆出来,满脸笑容,摇摇晃晃,嘴里还唱着一首很难听的歌,他们向这几个军官走过来。
“伙计们,”罗斯托夫笑着说:“有干草吗?”
“瞧,他们都是一个模样……”伊利英说。
“快乐的……人们……”两个农民面带幸福的微笑唱着。
一个农民从人群中出来,向罗斯托夫走去。
“你们是哪边的人?”他问。
“法国人,”伊利英笑着回答:“瞧,这就是拿破仑,”他说,指了指拉夫鲁什卡。
“这么说是俄国人了?”农民又问了一句。
“你们在这儿的兵力强吗?”另一个个头矮小的农民也向他们走去,问道。
“很强,很强,”罗斯托夫说,“你们干吗都聚在这里,”他补充说:“是过节,还是怎么的?”
“老人们聚在这里,是在开会,”这个农民说着,向一边走去。
这时,通向老爷正房的小路上出现两个女人和一个戴着白帽子的男人,正朝军官们走来。
“穿粉衣服的是我的,说好啦,你可别抢!”看见果断地朝他走来的杜尼娅莎,伊利英说。
“她是我们大家的!”拉夫鲁什卡对伊利英使个眼色,说道。
“我的美人儿,你需要什么?”伊利英面带微笑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