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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二部(第13页)

  德龙站起来,想说些什么,但阿尔帕特奇打断了他:

  “你们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啊?你们是怎么想的,啊?”

  “我能把人们怎么样?”德龙说,“全都发疯了。我本来就跟他们说……”

  “我就说嘛,”阿尔帕特奇说:“人们喝酒吗?”他简单地问了一句。

  “全都发起疯来了,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又运来了一大桶酒。”

  “那么你听着。我去找县警察局长,你去找农民,让他们别喝酒了,把大车备好。”

  “好的,”德龙答道。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也不再坚持了。他管人时间长了,知道要想让人听话,就不要表现出怀疑他们会不听话。从德龙嘴里得到恭顺的“好的”二字,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已经满意了,尽管他不仅怀疑,而且几乎是相信没有军队的命令马车是绝不会备齐的。

  事实也是如此,到傍晚时马车并没备齐。村子的小酒馆里又在开群众大会,会上决定要把马赶到森林里去,而且不交出大车。关于这些阿尔帕特奇一点也没告诉小姐,他让人把自己从童山运来的行李卸下来,让这些马准备给小姐拉车,自己就去找警察局长了。

  十

  父亲落葬之后,玛丽娅公爵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进去。一个女仆走到门口说,阿尔帕特奇来请示离开的事。(这还是在阿尔帕特奇与德龙谈话之前)玛丽娅公爵小姐从她躺着的沙发上起来,隔着紧闭的门说,她哪儿也不去,永远也不出去了,让不要打扰她。

  玛丽娅公爵小姐躺着的房间窗户朝西,她脸朝墙躺在沙发上,手指拨弄着皮靠垫上的扣子,眼睛只是盯着靠垫看,她的所有思绪都集中在一件事上:她想着死不能复生,想着她从前不知道自己内心如此卑鄙龌龊,只有在父亲生病时才显露出来。她想祈祷,但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又无法祈祷,去跟上帝说话。她以这种姿势躺了很久。

  太阳转到了房子的另一面,下午斜射的阳光从开着的窗户照进房间,照到了玛丽娅公爵小姐正在看着的精制山羊皮靠垫上。她的思路突然中断。她无意识地欠起身子,整理一下头发,站起来向窗户走去,傍晚一股凉丝丝的清风向她袭来。

  “是啊,现在你欣赏傍晚的景色再合适不过了!他不在了,没人再打扰你,”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在椅子上坐下,头靠在窗台上。

  花园里有人温柔、轻声地叫她,并吻着她的头发。她转过脸来。原来是穿着黑衣,戴着丧章的布里恩小姐。她轻轻地走到玛丽娅公爵小姐旁,叹着气吻了她一下,立即哭了起来。玛丽娅公爵小姐向她转过身去。她想起了她们以前发生的几次冲突,她对她的嫉妒,她还想起了他最近对她变了,不再见她,那么玛丽娅公爵小姐在内心深处对她的指责又是多么不公平。“连我,连我都希望他死,我还能去指责谁!”她想。

  玛丽娅公爵小姐清楚地体会到了布里恩小姐的处境,最近她跟他们一家人疏远了,然而她还得寄人篱下,还要依靠这伙人,于是她可怜起她来。她温和而略带询问地看了她一眼,向她伸出手来。布里恩小姐立即哭了起来,吻着她的手,说着小姐的痛苦,她自己也是这份痛苦的承受者。她说在她的痛苦中惟一的安慰就是小姐让她分享自己的痛苦。她说以前的一切误会在这个巨大的痛苦面前都应该一扫而光,她觉得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清白的,他在天堂也能感觉到她的爱和感激。小姐听着她说,并不理解她的话,只是偶尔望望她,听着她的声音。

  “亲爱的小姐,您的处境相当危险,”停了一会,布里恩小姐说道:“我知道,您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不为自己着想,但我爱您,我有义务这样做……阿尔帕特奇找过您了吧?他跟您说过离开的事了吧?”她问。

  玛丽娅公爵小姐没说话。她不知道,谁要离开,要去哪里?“难道现在可以想问题,可以做决定吗?横竖还不都是一样吗?”她没有回答。

  “您知道吗,亲爱的玛丽娅?”布里恩小姐说“您知道我们处境很危险了吗?我们被法国人包围了,现在上路绝对不安全,如果我们现在走,很可能当俘虏,天知道发生什么事……”

  玛丽娅公爵小姐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哎,现在有谁知道,对我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了”她说:“当然,我无论如何也不离开他……阿尔帕特奇跟我说了走的事,您去跟他说吧,我什么都不能干,什么都不想干了……”

  “我跟他说过了。他希望我们明天能够离开,但我想我们最好是留在这里”布里恩小姐说:“因为,亲爱的玛丽娅,您一定同意,在路上落到当兵的或是暴动农民手里会更危险。”布里恩小姐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印在一种特殊的、不是俄国纸张上的告示,这是法国将军拉莫写的,让居民不要离开家,说法国政府会给他们应有的保护,她把这张纸交给了玛丽娅公爵小姐。

  “我想最好是去找找这个将军,”布里恩小姐说:“我相信,他会给您应有的尊敬。”

  玛丽娅公爵小姐读着告示,干巴巴的嚎哭让她的脸抽搐起来。

  “您是从谁那儿弄到的?”她问。

  “也许是他们从名字看出我是法国人,”布里恩小姐脸红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手里拿着告示,从窗口站起来,脸色苍白,走出了房间,她来到了安德烈公爵的书房。

  “杜尼娅莎,让阿尔帕特奇、德龙努什卡、或随便谁来见我,”玛丽娅公爵小姐说,“告诉阿梅莉·卡尔洛夫娜不要进来。”她听见布里恩小姐的声音,又补充了一句。“赶快离开,赶快离开!”玛丽娅公爵小姐说,一想到可能落到法国人手里,她就觉得不寒而栗。

  “怎能让安德烈公爵知道她落到法国人手里!她,尼古拉·安德烈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的女儿岂能请求法国拉莫将军的保护,接受他的恩惠!”这个想法让她极度恐惧,浑身发抖,双颊发热,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仇恨和自尊。她的眼前清楚地浮现出她要受到的苦难和凌辱。“他们法国人会住到这幢房子里,拉莫将军先生会占安德烈公爵的书房,他会翻阅他的信件和文件来消遣。布里恩小姐会在博古恰罗沃尊敬地招待他。出于仁慈他们也会给我一个房间;士兵们会拆毁刚刚修起的父亲的坟墓,摘下他的十字架和星章,他们会给我讲如何打败俄国人,会假装对我的痛苦表示同情……”玛丽娅公爵小姐不是用自己的思想在想,她觉得自己有义务以父亲和哥哥的思想来为自己考虑问题。不管留在哪里,不管她发生什么事,对她自己来说都是无所谓的,然而她觉得自己现在同时又是已故的父亲和安德烈公爵的代表。她不由自主地用他们的思想来考虑问题,用他们的感情来感觉一切。现在,不论他们会怎样说,不论他们会怎样做,她觉得都必须去做。她走进安德烈公爵的书房,尽量体会着用他的思想来思考自己的处境。

  她本来以为跟着父亲一块离去的生的需求,突然又以一种新的、从未有过的力量出现在玛丽娅公爵小姐面前,并且充满了她的全身。

  她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满脸通红,一会儿叫阿尔帕特奇,一会儿叫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一会儿叫吉洪,一会叫德龙进来。杜尼娅莎、保姆和侍女们都说不清布里恩小姐的话有几分正确。阿尔帕特奇不在家,他去找警察局长了。建筑师米哈伊尔·伊万内奇睡眼惺忪地来到玛丽娅公爵小姐跟前,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十五年来他回答老公爵问题时总是带着赞同的微笑,不说出自己的看法,现在他同样以这种微笑回答玛丽娅公爵小姐的问题,因为从他的回答中得不出任何确定的答案。老仆人吉洪被叫来了,他双颊深陷、面容消瘦,显示出无法摆脱的痛苦,对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所有问题都回答:“是的,公爵小姐”,他看着她,努力克制着不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