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_第二部(第12页)
“快来,公爵小姐……公爵他……”杜尼娅莎说不下去了。
“马上,我就来,就来,”小姐赶忙说,她没给杜尼娅莎时间让她把话说完,也尽量不去看杜尼娅莎,就朝房子跑去。
“公爵小姐,这是上帝的安排,你要承受得住,”首席贵族在门口遇见她,对她说道。
“放开我,这不是真的!”她恶狠狠向他喊道。医生想拦住她,她一把将他推开,朝门口跑去。“为什么这些满脸惊恐的人要拦我?我谁都不需要!他们在干什么?”她打开门,原先昏暗的房间里现在如此敞亮,让她大吃一惊。房间里有几个女人和保姆,她们离开了床,给她让出路。他还像以前一样躺在床上,但平静的面庞上严厉的表情吓得玛丽娅公爵小姐在门坎上停住了。
“不,他没死,这不可能!”玛丽娅公爵小姐自言自语,克服着恐惧向他走去,把嘴唇凑向他的面颊。但她马上就离开了。瞬间她对父亲的温柔之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被眼前的恐惧感所取代。“不在了,他永远不在了!他不在了,他以前躺着的地方,现在是一个陌生的、令人讨厌的、可怕的谜……”玛丽娅公爵小姐用手捂着脸,倒在搀扶着她的医生的怀里。
妇女们当着吉洪和医生的面洗涤那具曾经是活着的他,为了使张开的嘴不至于变硬,用毛巾把头包了起来,又用一块毛巾把分开的双腿系住。然后她们给这个干瘪瘦小的躯体穿上挂满奖章的军服,放到了桌子上。天知道谁在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但一切都进行得有条有理。半夜时分,棺材四周点起了蜡烛,上面铺上了盖棺布,地上撒着刺柏枝,死者削瘦的脑袋下放着印刷的祈祷文,助祭坐在墙角读《旧约》中的诗篇。
客厅里灵柩旁聚集着外来人和自家人,有首席贵族、村长和一些妇女,他们都惊恐地瞪着眼睛,划着十字,弯着腰亲吻老公爵那冰冷、僵硬的手,就情形像一群马对着一匹死马惊跳、围聚、对它喷响鼻一样。
九
在安德烈公爵搬去之前,博古恰罗沃一直是个背后庄园,那儿农民的性格与童山庄园农民的性格完全不同,他们的方言、服装、风俗也不一样。他们自称是草原民族。他们常来童山帮助收割、挖塘或修渠,老公爵夸他们干活有耐力,但不喜欢他们的野蛮。
安德烈公爵最后一次住在博古恰罗沃时实行了一些新措施:建医院,盖学校,减轻役租,这不仅没有让他们的脾气变温和,相反,被老公爵称之为野蛮的特点更为明显。他们之间总是散布一些莫名其妙的流言,时而说把他们全都要归入哥萨克,时而说让他们皈依一种新的信仰,时而说沙皇发了什么新诏书,时而说一七九七年向保罗·彼得罗维奇宣誓效忠(关于这件事他们传说当时就赐给了他们自由,但被老爷们剥夺了),时而传说再过七年彼得·费奥多罗维奇复位,在他的统治下会自由自在,安居乐业。他们把战争和波拿巴以及他的入侵与反基督、世界末日和绝对自由等混在了一起。
博古恰罗沃周围的地区有些大的村庄,实行的是官府和地主代役租。住在这儿的地主很少,连当仆人和识字的人也少,这儿的农民比其他地方俄罗斯民间生活的神秘特点更明显、更强烈,这些特点的原因和意义现代人是无法解释的。这种现象的外在表现之一便是约二十年前此地农民向一些有温暖江河地区的大迁移。几百个农民,包括博古恰罗沃村的农民,突然卖掉自己的牲畜,拖家带口地向东南方去。这些人带着老婆孩子就像候鸟一样朝着以前谁也没去过的东南方奔走。他们成群结队地起程,有的单独赎身,有的逃跑,有的乘车,有的步行,朝着温暖的江河流域而去。很多人受到处罚,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很多人在路上冻死、饿死,很多人自己又回来了,这个移民潮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就像它毫无缘由地开始一样。但这个民族中的潜流并没停止,而是聚集着新的能量,以便有朝一日再令人费解、出乎意外、同时又很简单、自然、强劲有力地出现。现在,到了一八一二年,了解这个民族的人会发现,这股潜流已聚集了大量的能量,随时都会喷发出来。
阿尔帕特奇在老公爵去世前不久来到博古恰罗沃,他发现这儿的人有些躁动不安,童山庄园方圆六十俄里的农民都离开了(任凭哥萨克人毁坏他们的村庄),与此相反,在草原一带,包括博古恰罗沃,听说农民与法国人有来往,从他们那里拿到些文件相互流传,就呆在原地不动了。他通过忠心的仆人得知,前几天在村里影响很大的出官差的车倌卡尔普带回消息说,哥萨克毁坏了居民逃亡的村庄,然而法国人却秋毫无犯。阿尔帕特奇知道,另一个农民昨天还从驻有法国军队的维斯洛乌霍沃村拿回了法国将军写的文书,告诉村民,如果他们留下来,是不会受到伤害的,从他们那里拿了什么,都会作价赔偿。作为证据,这个农民从维斯洛乌霍沃带回一张一百卢布的纸币(他不知道这是伪钞),这是给他预付的干草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阿尔帕特奇知道,就在他让村长征集大车给公爵小姐从博古恰罗沃运行李的那天早上,村子里召开了群众大会,大家决定不走,要等着。然而时间不等人。五月十五日,即老公爵去世那天,首席贵族督促玛丽娅公爵小姐要在当天离开,因为已经很危险了。他说,十六号以后他就不负任何责任了。老公爵去世那天晚上他走了,但答应第二天来参加葬礼。然而第二天他没能来,因为根据他得到的消息,法国军队突然逼近了,他只来得及从自己的庄园里带走家人和所有的贵重物品。
德龙村长管理博古恰罗沃近三十年了,老公爵总是亲切地称他为德龙努什卡。
德龙是一个体力和脑力都很强健的农民,一成年,就长满了络腮胡子,因此到六、七十岁也没多少变化,没一根白发,不缺一颗牙,在六十岁时还象三十岁一样性格耿直,强壮有力。
德龙当年也参加了向温暖江河流域大迁移的事件,这之后他很快就当上了博古恰罗沃的村长,此后的二十三年他在这个位置上干得非常出色。农民们比怕老爷还怕他。老爷们,不论是老公爵,还是年轻的公爵,以及管理员都尊敬他,开玩笑称他为大臣。在任职这些年他没有一次喝醉过,没有生过一次病,不论是整夜不睡觉,还是过多的体力劳动之后,他从没喊过累,尽管他不识字,却没忘记过一笔帐目,他卖的一车一车的面粉也没弄错过一普特,他没忘掉过博古恰罗沃村任何一亩田地哪怕一垛庄稼。
阿尔帕特奇从被毁坏的童山来了之后,就在老公爵出殡那天把这个德龙叫了来,让他为玛丽娅公爵小姐的轻便马车备十二匹马,再备十八架马车从博古恰罗沃运行李。尽管农民是交代役租的,但在阿尔帕特奇看来,完成这项命令不应该遇到什么困难,因为博古恰罗沃有二百三十个赋役单位,农民的日子还是很殷实的。然而村长德龙听完命令后,把眼睛垂下了。阿尔帕特奇给他点出他知道的、可以去借车的农民名字。
德龙说这些农民的马都去拉脚了。阿尔帕特奇又说出一些农民,德龙说,一些人的马派了公差,另一些马体力不行,还有一些因缺饲料都饿死了。依他看来,不仅拉辎重车的马征集不到,连拉轻便马车的马也备不齐。
阿尔帕特奇凝神看了德龙一会,皱起了眉头。就像德龙是一个模范村长一样,阿尔帕特奇给公爵管理了二十年田庄,也是个模范总管。他凭感觉就能非常理解与他打交道的农民的需求和天性,因此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总管。他看了一眼德龙,立即明白了,德龙的回答并没反映出他的想法,而是反映了他周围博古恰罗沃村的普遍情绪。但他也知道,在这里发了财,又被人痛恨的德龙确实会在两个阵营间摇摆不定,一个是老爷的阵营,一个是农民的阵营。他在他的眼光里看到了这种犹豫不决,因此阿尔帕特奇皱着眉头向德龙逼近一步。
“德罗努什卡,你听着!”他说,“你别跟我说费话,安德烈·尼古拉伊奇公爵大人给我下了指示,让所有的人都离开,不能留在敌人这里,对此皇上也发了圣旨。谁留下,就是背叛皇上,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德龙没抬眼睛,回答道。
阿尔帕特奇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哎呀,德龙,你要倒霉的!”阿尔帕特奇说,摇了一下头。
“随您的便!”德龙忧郁地说。
“哎,德龙!住口!”阿尔帕特奇把手从怀里掏出来,庄严地指着德龙脚下的地说:“我不光能看透你,就连你脚下的地也能看透三分,”他一面说,一面看着德龙脚下的地。
德龙有些发窘,偷偷看了阿尔帕特奇一眼,又垂下了双眼。
“你别说费话,告诉人们都离开家到莫斯科去,明天天亮前准备好马车给小姐拉行李,你也别去参加群众大会,听见了吗?”
德龙突然跪了下来。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你撤了我的职吧!拿去我的钥匙吧,看在基督的份上,撤了我吧!”
“算了吧!”阿尔帕特奇厉声说道:“我能把你脚下的地看透三分”,他又说一遍,他知道他有养蜂技能,晓得该什么时候种燕麦,知道他二十年来一直能得到老公爵的信任,这早就为他赢得了一个巫师的称号,能把人看透三分的能力也只有巫师才具备。
德龙站起来,想说些什么,但阿尔帕特奇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