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_第一部(第21页)
“不,请您听我说,”皮埃尔心平气和地说道,“您是个不平凡的人。您刚才说的话很不错,很不错。不消说,您不认识我。我们很久不见面了……还是在儿童的时候……在我身上您可以推测……我理解您,非常理解您。如果我缺乏勇气,这件事我就办不成,可是这棒极了。我很高兴认识您。说来真奇怪,”他沉默片刻,面带微笑地补充了一句,“在我身上您推测到什么!”他笑了起来。“也罢,那有什么?我们彼此进一步认识了。就这样吧。”他握了握鲍里斯的手。“您是否知道,伯爵那儿我一次也没有去过。他没邀请我……我怜悯他这个人……可是有什么法子呢?”
“您以为拿破仑来得及把军队运过海峡吗?”鲍里斯微笑着问道。
皮埃尔明白,鲍里斯想要改变话题,于是答应他了,开始诉说布伦远征之事的利与弊。
仆人走来叫鲍里斯去见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快要走了。皮埃尔答应来吃午饭,为了要和鲍里斯亲近起来,他紧紧地握着鲍里斯的手,透过眼镜温和地望着他的眼睛……他离开以后,皮埃尔又在房间里久久地来回踱步,他再也不用长剑去刺杀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了;当他回想起这个聪明可爱、性格坚强的年轻人时,脸上露出了微笑。
正像青春时期的人,尤其是像处于孤独状态的人那样,他对这个年轻人感到有一种无缘无故的温情,并发誓一定要和他交朋友。
瓦西里公爵送走公爵夫人。公爵夫人用手帕捂着眼角,她泪流满面。
“这真可怕!真可怕!”她说道,“无论我花费多大的代价,我也要履行自己的义务。我准来过夜。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啊。我真不明白,公爵小姐们干嘛要磨磨蹭蹭。也许上帝会帮助我想出办法来给他准备后事……再见,公爵,愿上帝保佑您……”
“再见,我亲爱的!”瓦西里公爵答道,一面转过脸去避开她。
“唉,他的病很严重,糟糕透了,”当母亲和儿子又坐上四轮轿式马车时,母亲对儿子说道,“他几乎什么人也认不得了。”
“妈妈,我不明白,他对皮埃尔的态度怎样?”儿子问道。
“遗嘱将说明一切,我的朋友,我们的命运也取决于它……”
“可是您为什么认为,他会给我们留下点什么呢?”
“唉,我的朋友!他那么富有,可我们却这么穷!”
“嘿,妈妈,这还不是充分的理由啊。”
“哎呀,我的天!我的天!他病得多么厉害啊!”母亲叹息道。
十四
当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同儿子一道乘车去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家时,罗斯托娃伯爵夫人用手帕捂着自己的眼睛,她独自一人坐了很久。最后按了一下铃。
“亲爱的,您怎么啦,”伯爵夫人对那个使她等候几分钟的婢女气忿地说道,“您不愿意干了,是不是?那我就替您另找一个地方。”
伯爵夫人为她女友的痛苦和忍受屈辱的贫穷感到伤心,因此情绪不佳,每逢这种时候,她总是用“亲爱的”和“您”称呼婢女,以示心境。
“我错了,夫人。”婢女说道。
“去请伯爵到我这里来。”
伯爵摇摇晃晃地走到妻子跟前,和往常一样,带有一点负疚感的样子。
“啊,亲爱的伯爵夫人!,多么好的马德拉汁烧榛鸡!味道真好,我亲爱的!我尝了一下。我没有白花一千卢布买塔拉斯,值得!”
他在妻子身旁坐下,豪放地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把斑白的头发弄得乱蓬蓬的。“我亲爱的伯爵夫人,有什么吩咐?”
“是这样的,我的朋友,你这里怎么弄脏了?”她指着他的西装背心说道,“这是调味汁,真的,”她微笑着补充了一句,“是这么回事,伯爵,我要钱用。”
她脸上露出愁容。
“啊,亲爱的伯爵夫人!……”伯爵忙乱起来了,取出钱夹子。
“伯爵,我要很多钱,我需要五百卢布。”她掏出细亚麻手绢,揩丈夫的西装背心。
“马上,马上。喂,谁在那里呀?”他吼道,只有在他深信被呼唤的人会迅速应声而来的情况下,才用这样的嗓门呼喊,“喊米坚卡到我这儿来!”
米坚卡是在伯爵家受过教育的贵族儿子,现在主管伯爵家里的事务,这时他脚步轻盈地走进房里来。
“事情是这样的,我亲爱的,”伯爵对那走进来的恭恭敬敬的年轻人说道,“你给我拿来……,”他沉思起来,“对,七百百卢布,对。你要小心,像上次那样又破又脏的票子不要拿来,给伯爵夫人拿些好的纸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