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_第一部(第22页)
“事情是这样的,我亲爱的,”伯爵对那走进来的恭恭敬敬的年轻人说道,“你给我拿来……,”他沉思起来,“对,七百百卢布,对。你要小心,像上次那样又破又脏的票子不要拿来,给伯爵夫人拿些好的纸币来。”
“米坚卡,对,请你拿干净的纸币,”伯爵夫人忧郁地叹着气,说道。
“大人,您吩咐什么时候拿来?”米坚卡说道,“您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是请您放心,”他发现伯爵开始急促地喘粗气,向来这是他开始发怒的征候,于是补充了一句,“我几乎忘了……您吩咐我马上送来吗?”
“对,对,就是这样,送来吧。要交给伯爵夫人。”
“这个米坚卡是我的金不换,”当年轻人走出门去,伯爵微笑着,补充说了一句,“没有什么‘行不通’的事。‘行不通’这样的说法我可忍受不了啊。什么事都行得通。”
“唉,钱哪,伯爵,钱哪,它引起了人世间的多少悲伤!”伯爵夫人说道,“我非常需要这笔钱。”
“您,我亲爱的伯爵夫人,您是个出了名的出手大方的女人。”伯爵说道,吻了吻妻子的手,又回书斋去了。
当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再次离开别祖霍夫回到家里时,那笔钱已经用手绢盖着,搁在伯爵夫人身边的茶几上,全是崭新的钞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发现,伯爵夫人不知为何事感到不安。
“喂,我的朋友,怎么回事?”伯爵夫人问道。
“唉,他的病情十分严重!真没法认出他是谁了,他的病情太严重,太严重。我呆了一阵子,竟没有说上两句话……”
“安内特,看在上帝份上,不要拒绝我吧,”伯爵夫人忽然说,脸也红了,这在她那瘦削、庄重、不年轻的脸上显得十分古怪。这时候,她从手帕下面掏出钱来。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霎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弯下腰去,好在适当的瞬间巧妙地拥抱伯爵夫人。
“这是我给鲍里斯缝制军装的钱……”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已经拥抱着她,哭泣起来。伯爵夫人也哭起来了。她们之所以哭泣,是因为她们和睦相处,她们待人都很仁慈,她们是青年时代的朋友,她们现在关心的竟是卑鄙的东西——金钱;她们之所以哭泣,还因为她们的青春已经逝去……不过,两人流下的倒是愉快的眼泪……
十五
罗斯托娃伯爵夫人和几个女儿一起陪伴着许多客人坐在客厅里。伯爵把几位男客领进书房,让他们玩赏他所搜集的土耳其烟斗。他有时候走出来,问问大家:“她来了没有?”大伙儿正在等候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上流社会中绰号叫做恐龙的夫人,她之所以大名鼎鼎,并不是由于她的财富或荣耀地位,而是由于她心地正直,待人朴实的缘故。皇室知道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整个莫斯科和整个彼得堡都知道她。她使这两座城市的人感到惊奇,他们悄悄地讥笑她的粗暴,谈论她的趣闻。但是人人都无一例外地尊敬她,而且畏惧她。
书房里烟雾弥漫,大家正在谈论皇帝诏书中业已宣布的战争和征兵事宜。谁都没有读到诏书,但是人人都知道已经颁布了。伯爵坐在两位邻近客人之间的土耳其式沙发上,两位邻近客人一面抽烟,一面交谈。伯爵自己不抽烟,也不开口说话,可是他时而把头侧向这边,时而侧向那边,显然他在留意地观看这两位抽烟的客人,静听被他惹起的两位邻座的争论。
交谈者之中一人是文官,那布满皱纹、瘦削的面部刮得很光,带着易动肝火的神态,他已经临近老年,但穿着像个挺时髦的年轻人。他盘着两腿坐在土耳其式沙发上,那模样跟户主家里的人不相上下,他的嘴角上深深地叼着一根琥珀烟嘴子,一面眯缝起眼睛,若断若续地抽着烟。这位客人是个老光棍,他是伯爵夫人的堂兄,莫斯科的沙龙中常常议论他,都说他是个造谣中伤的人。他对交谈者,似乎会装作屈尊俯就的样子。另一位客人长着一张白里透红的面孔,精神焕发,是个近卫军军官,他梳洗得整齐清洁,扣上了衣扣,嘴中叼着一根琥珀烟嘴子,用那粉红的嘴唇轻轻地吸烟,从美丽的嘴中吐出一个个烟圈来。他就是谢苗诺夫兵团的军官贝尔格中尉,鲍里斯和他一起在这个兵团入伍。娜塔莎逗弄过薇拉——伯爵夫人的长女,将贝尔格称为她的未婚夫。伯爵坐在他们之间,全神贯注地听着。除开他所酷爱的波士顿牌戏之外,倾听大家争论,是一件使他至为愉快的事,尤其是当他在两个喜爱聊天的人中间引起争论的时候,他就觉得更加高兴了。
“老兄,怎么啦,我非常尊敬的阿尔冯斯卡尔雷奇,”申申说道,微微一笑,他把民间最通俗的俄文语句和优雅的法文句子混杂在一起,这也就是他说话的特点,“您既想从政府那里得到一笔收入,又想从连队获得一笔收入吗?”
“彼得尼古拉耶维奇,不是这么回事,我只是想表白一下,骑兵服役的收益比步兵服役要少得多,彼得尼古拉耶维奇,请您设想一下我现在的处境吧。”
贝尔格说起话来总是十分准确、心平气和,态度很谦恭,他的谈话向来只是关系到他个人的私事,每当他人谈论的事情和他没有直接关系时,他便沉默不语。他能这样接连几个小时默不作声,一点也不觉得忸怩不安,而且不会让他人产生这种感觉。可是交谈一提到他本人,他就长篇大论地说起来,明显地露出喜悦的神色。
“彼得尼古拉伊奇,请您想想我的处境:如果我在骑兵部队服役,哪怕是挂中尉军衔,在四个月之内我所挣的钱也不会超过二百卢布,现在我已挣到二百三十卢布。”他说道,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令人愉悦的微笑,一面回头看看申申和伯爵,仿佛他的成就永远是其他一切人共同期望的主要目标,他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彼得尼古拉伊奇,除此之外,我到近卫军以后,现在就崭露头角了,”贝尔格继续说道,“近卫军的步兵里常有空缺。请您设想一下,靠这二百三十卢布,我怎么能够安排自己的生活呢。我要储存一些钱,还得寄一些给父亲。”他继续说道,吐出一个烟圈。
“对呀,俗话说,德国人从斧背上都能榨出油来。”申申说道,另一边嘴角上叼着一根烟嘴子,并且向伯爵丢了个眼色。
伯爵哈哈大笑起来。其余的客人看见申申在谈话,都走到跟前来听。贝尔格对嘲笑和冷漠的态度都不注意,继续述说他调到近卫军后,军衔就高于中等军事学校的同学了,他讲在战时连长可能就义,而他在连队职位较高,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当上连长,他又讲他在兵团里人人热爱他,他父亲对他非常满意。贝尔格谈论这一切,看来洋洋自得,似乎没有意料到,人家也会有自己的志趣。然而他讲得娓娓动听,不卑不亢,尽管那种年轻人所固有的幼稚的自私心理暴露无遗,却使听众终究无力反驳了。
“老兄,您不论在步兵服役,还是在骑兵服役,到处都有办法,这就是我对您的预言。”申申说道,拍拍他的肩膀,把脚从土耳其式沙发上放下来。
贝尔格满心喜悦地微笑了一下。伯爵和跟随在他身后的客人都向客厅走去。
午宴前还有一小段时间,前来聚会的客人都已就坐,等候吃小菜,他们还没有开始长谈,却同时又认为必须活动一下,而且用不着默不作声,以此表示他们根本不急于就坐。主人们隔一会儿望一下门口,有时候彼此看一眼。客人们就凭这种眼神来竭力猜测,主人们还在等候谁,或者等候什么,是等候迟迟未到的高贵亲戚呢,还是等候一道尚未做好的菜肴。
皮埃尔在临近午宴时来到了,他在客厅当中随便碰到的一把安乐椅上不好意思地坐着,挡住大家的路。伯爵夫人想要他说话,但是他戴着眼镜稚气地向四周张望,好像在寻找某人似的,他只是简短地回答伯爵夫人提出的各种问题。他的样子羞羞涩涩,只有他一人觉察不出来。大部分客人都晓得他耍狗熊闹出的丑闻,因此都出于好奇心看着这个高大、肥胖的忠厚人,心里都疑惑这个谦虚的笨伯怎么会戏弄警察分局局长呢。
“您是不久以前回国的吗?”伯爵夫人问他。
“是的,夫人。”他向四周打量,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