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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一部(第20页)

  “嗯!……假如您想杀死他,杀掉他,那么您就能见他一面。奥莉加,去看看,表叔喝的鸡汤炖好了吗,时候快到了。”她补充说道,以此向皮埃尔表示,她们都很忙,正忙着安慰他父亲,而他,皮埃尔显然只会给父亲制造烦恼。

  奥莉加走出去了。皮埃尔站了片刻,望望那两个表妹,鞠了一躬,说道:

  “那我就到自己房里去好了。在能会面的时候,请你们告诉我吧。”

  他走出去了,身后传来那个长有胎痣的表妹的清脆但很低沉的笑声。

  第二天,瓦西里公爵来了,他住在伯爵家里。他把皮埃尔喊到身边,对他说道:

  “我亲爱的,假如您在这里也像在彼得堡那样行为不正当,那您的结果会弄得很糟的,这是真话。伯爵的病情很严重,很严重;你根本用不着去见他。”

  从那时起,大家不再打扰皮埃尔了,他整天一个人呆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

  当鲍里斯走进皮埃尔房间的时候,他正在房里来回踱步,有时候在屋角停下来,对着墙壁做出威胁的手势,仿佛用长剑刺杀那看不见的敌人似的,他板起面孔从眼镜上方向外张望,然后又开始踱来踱去,有时候口里还喃喃地说着不清晰的话语,他耸耸肩,摊开两手。

  “英国完了,”他皱起眉头,用手指指着某人说道,“皮特是个背叛民族、出卖民权的败类,要判处……”这时他把自己想像为拿破仑本人,并和英雄一道经历危险越过加来海峡,侵占了伦敦,但他没来得及说完处死皮特这句话,就看见一个身材匀称、面目俊秀、向他走来的青年军官。他停步了。皮埃尔离开鲍里斯时,他才是个十四岁的男孩,皮埃尔简直记不得他了,尽管如此,皮埃尔还是以他特有的敏捷和热情一把握住鲍里斯的手,脸上表现出友善的微笑。

  “您记得我吗?”鲍里斯面露愉快的微笑,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和我母亲来找伯爵,可是他好像身体欠佳。”

  “是啊,他好像身体欠佳。人家老是打扰他。”皮埃尔答道,竭力地追忆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何人。

  鲍里斯觉得,皮埃尔不认识他了,但他认为用不着说出自己的姓名,两眼直盯着他的眼睛,丝毫不觉得困惑不安。

  “罗斯托夫伯爵请您今天到他家去吃午饭。”他在经过一段相当长的使皮埃尔感到很不自在的沉默后说道。

  “啊!罗斯托夫伯爵!”皮埃尔高兴地说道,“那您就是他的儿子伊利亚啰?您可以想想,我头一眼没有把您认出来呢。您还记得我们和雅科太太乘车上麻雀山的情形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啊。”

  “您搞错了,”鲍里斯露出不同凡俗的略带讥讽的微笑,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是鲍里斯,是叫做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德鲁别茨卡娅的公爵夫人的儿子,罗斯托夫的父亲叫做伊利亚,他儿子叫做尼古拉。我可不认识什么雅科太太。”

  皮埃尔挥了挥手,晃了晃脑袋,好像有蚊子或蜜蜂向他袭来似的。

  “哎,是怎么回事啊!我把什么都搞混了。在莫斯科有这么多的亲戚!是的,您是鲍里斯……嗯,我们说得有个头绪了。喂,您对布伦远征有什么看法呢?只要拿破仑渡过海峡,英国人就要遭殃了,是吗?我想,远征是十拿九稳的事。但愿维尔涅夫不要出错!”

  关于布伦远征的事,鲍里斯一无所知,他没有看报,还是头一次听说维尔涅夫这个人物。

  “我们在莫斯科这个地方,对午宴和谗言比对政治更为关心,”他用那平静的讥讽的语调说道,“这事情,我一无所知,也不去想它。莫斯科最关心的是谗言,”他继续说道,“眼下大家都在谈论您,谈论伯爵。”

  皮埃尔露出善意的微笑,好像他惧怕对方会说出什么使他本人懊悔的话。但是鲍里斯一直盯着皮埃尔的眼睛,他说话时,听来清晰明了,但却索然乏味。

  “莫斯科除了散布流言飞语外,再也没有事情可干了,”他继续说道,“大家都在关心,伯爵会把财产留给什么人,不过他可能比我们大家都要活得长,这就是我的衷心的祝愿……”

  “说得对,这一切都很令人难过,”皮埃尔随着说起来,“很令人难过。”皮埃尔老是担心这个军官会无意中说出使他本人感到尴尬的话。

  “您一定觉得,”鲍里斯说道,脸稍微有点红,但没有改变嗓音和姿态,“您一定觉得,大家关心的只是从富翁那里得到什么东西。”

  “正是这样。”皮埃尔想。

  “为了避免误解,我正想对您说,假如您把我和我母亲都算在这类人之列,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虽然很贫穷,但我至少要替自己说话;正是因为您父亲很富有,我才不把自己看成是他的亲戚,无论是我,还是我母亲,我们永远也不会乞讨他的任何东西,也不会接受他的任何东西。”

  皮埃尔久久不能明白,但是当他明白的时候,他就从沙发上飞快地跳了起来,以他那固有的敏捷而笨拙的动作一把抓住鲍里斯的手臂;这时他比鲍里斯的脸红得更厉害,满怀着又羞愧又懊悔的感情说起话来:

  “这真古怪!我难道……可谁又会去想呢?……我十分清楚……”

  可是鲍里斯又把他的话打断了:

  “我很高兴,我把话全部说出来了。也许,您感到不快,就请您原谅我吧。”他说道,不仅不让皮埃尔安慰他,他反而安慰皮埃尔,“但是我希望,我没有使您受到屈辱。我的规矩是直言不讳……我应该怎样转达呢?您去罗斯托夫家吃午饭吗?”

  鲍里斯显然卸下了重负,使自己摆脱了尴尬的处境,却又使别人处于那种境地,于是他又变得非常愉快了。

  “不,请您听我说,”皮埃尔心平气和地说道,“您是个不平凡的人。您刚才说的话很不错,很不错。不消说,您不认识我。我们很久不见面了……还是在儿童的时候……在我身上您可以推测……我理解您,非常理解您。如果我缺乏勇气,这件事我就办不成,可是这棒极了。我很高兴认识您。说来真奇怪,”他沉默片刻,面带微笑地补充了一句,“在我身上您推测到什么!”他笑了起来。“也罢,那有什么?我们彼此进一步认识了。就这样吧。”他握了握鲍里斯的手。“您是否知道,伯爵那儿我一次也没有去过。他没邀请我……我怜悯他这个人……可是有什么法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