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_第一部(第19页)
“大人,我正在听候命令去新的地方赴任。”鲍里斯答道,他不因公爵的生硬语调而恼怒,也不表示他有交谈的心意,但他心平气和,态度十分恭敬,公爵禁不住用那凝集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您和您母亲住在一起吗?”
“我住在罗斯托娃伯爵夫人家里,”鲍里斯说道,随后又补充一句:“大人。”
“就是那个娶了娜塔莉申申娜的伊利亚罗斯托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瓦西里公爵用单调的声音说道,“我永远也不明白,娜塔莎竟然拿定主意嫁给这头肮脏的熊。一个十分愚蠢而又可笑的家伙。据说,还是个赌徒。”
“但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公爵。”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道,脸上流露出动人的微笑,仿佛她也知道,罗斯托夫伯爵值得这样评价似的,可是她请求人家怜悯一下这个可怜的老头。
“大夫们说了些什么?”公爵夫人沉默片刻后问道,她那泪痕斑斑的脸上又流露出极度的哀愁。
“希望不大了。”公爵说道。
“可我很想再一次地感谢叔叔为我和鲍里斯所做的种种好事。这是他的教子”她补充说了一句,那语调听来仿佛这个消息必然会使瓦西里公爵分外高兴似的。
瓦西里公爵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心中明白,根据别祖霍夫的遗嘱来看,他怕她成为争夺财产的对手,她于是赶快安抚起他来。
“如果不是我有真挚的爱心,对叔叔一片忠诚,”她说道,流露出特别自信和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出“叔叔”这个词:“我熟悉他的性格,高尚而坦率,可是要知道,他身边尽是一些公爵小姐……她们都很年轻……”她低下头来,低声地补充说道:“公爵,他是否履行完了最后的义务?这最后的时刻多么宝贵啊!要知道,没有比这更糟的了,既然他的病情如此严重,就必须给他准备后事。公爵,我们女人,”她温柔地笑了笑,“从来就知道应该怎样谈这些事。我必须要去见他一面。无论这会使我怎样难受,可我已经习惯了忍受痛苦。”
公爵显然已经明了她的意思,就像在安内特舍列尔家的晚会上那样,他明白,要摆脱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是很难的。
“但愿这次见面不会使他难受才好啊,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他说道,“我们等到晚上吧。大夫们认为会出现危机。”
“公爵,可是在这种时刻不能等啊。你想想看,这关系到拯救他的灵魂呀,哎呀,这太可怕啦,一个基督徒的义务……”
内室里的一扇门开了,一位公爵小姐——伯爵的侄女,脸色忧郁,神情冷淡地走出来了,她腰身太长,和两腿很不相称。
瓦西里公爵向她转过身来。
“哦,他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你们想要做什么,这样嘈杂……”公爵小姐说道,回头看着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
“啊,亲爱的,我竟没有把您认出来。”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面带幸福的微笑,说道,她迈着轻盈而迅速的脚步向伯爵的侄女面前走去,“我是来帮助您照料叔叔的。我想像得到,您吃了多少苦。”她补充说道,同情地转动着眼睛。
公爵小姐什么也没有回答,甚至连一点笑容也没有,就立刻走出去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摘下手套,在她争得的阵地上安顿下来,坐在安乐椅里,并请瓦西里公爵坐在她旁边。
“鲍里斯!”她对儿子说道,并且笑了笑。“我上伯爵叔叔那里去看看,而你,我的朋友,先到皮埃尔那里去,别忘记向他转达罗斯托夫家的邀请。他们请他去吃午饭。我想他不会去吧?”她对公爵说。
“正好相反,”公爵说道,看样子他变得不耐烦起来,“假如您能够使我摆脱这个年轻人,那我就会感到非常高兴……他就在这里,伯爵一次也没有询问过他的情况。”
他耸耸肩。侍者领着这个年轻人下楼,从另一座楼梯上楼,到彼得基里洛维奇那里去了。
十三
皮埃尔在彼得堡始终没有给自己选择一个职业,他确实是因为肆意闹事被赶回了莫斯科。有人在罗斯托夫伯爵家谈到的关于他的故事是真的。皮埃尔参与了一起把警察分局局长和狗熊捆绑在一起的案件。他在几天前才回来,像往常一样,住在父亲家。虽然他推想,他的这段历史,莫斯科已经家喻户晓。他父亲周围的那些太太一向对他不怀好意,她们要借此机会使他父亲忿怒。但是在他抵达的那天,他还是到他父亲的寓所去了。他走进公爵小姐平时驻足的客厅,向用绷子绣花和读书(她们之中有一人正在朗读一本书)的几个小姐打招呼。她们共有三个人。年长的小姐素性好洁,腰身太长,面部表情过分严肃,她就是到过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家里串门的姑娘,她在朗读一本书;两个年幼的小姐脸颊粉红,十分秀丽,她们之间的差异只是其中一位唇上长着一点使她显得更为美丽的胎痣,她们两人都在用绷子绣花。她们看见皮埃尔就像看见死人或鼠疫病人一般。年长的公爵小姐中断了朗读,默不做声地用恐惧的眼睛朝他瞟了一眼;那位脸上没有胎痣的年幼的公爵小姐,流露出同样的表情;最年幼的,脸上长着一点胎痣的小姐,天性活泼,滑稽可笑,她朝绷子弯下腰去,藏起了笑意,大概她已预见到即将演出一幕闹剧,这使她觉得可笑。她把绒线向下扯,弯下腰来,好像在识别图案似的,好不容易她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您好,表姐!”皮埃尔说道,“您不认得我了吗?”
“我认识您,太认识了。”
“伯爵的的身体好吗?我能见他吗?”皮埃尔像往常那样不好意思地问道,但并没有困窘不安。
“伯爵无论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上都遭受痛苦,似乎您在增加他精神痛苦方面也出了不少力。”
“我能见伯爵吗?”皮埃尔重复自己说过的话。
“嗯!……假如您想杀死他,杀掉他,那么您就能见他一面。奥莉加,去看看,表叔喝的鸡汤炖好了吗,时候快到了。”她补充说道,以此向皮埃尔表示,她们都很忙,正忙着安慰他父亲,而他,皮埃尔显然只会给父亲制造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