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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一部(第18页)

  “天晓得,我的朋友!这些富翁和显贵都是利己主义者。但我还是即刻同鲍里斯一起到他那里去,开门见山对他说明,是怎么一回事。人家对我抱有什么看法,请听便吧,说实话,在关系到我儿子命运的时候,我是一切都不在乎的,”公爵夫人站立起来,“现在是两点钟,四点钟你们吃午餐。我出去一趟还来得及。”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具有精明能干、善于利用时间的彼得堡贵族夫人的作风,她派人去叫来她的儿子,然后和他一起走到前厅。

  “再见啦,我的心肝,”她对送她到门口的伯爵夫人说道,“请你祝我成功吧。”她背着儿子小声地补充说了一句。

  “我亲爱的,您到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伯爵那里去吗?”伯爵从餐厅出来,也走进前厅时说道,“如果皮埃尔身体好一些,就请他上我家里来吃午饭。要知道,他到过我这里,和孩子们一块跳过舞。我亲爱的,一定要请他来。哦,让我们看看,塔拉斯今天怎样露一手吧。他说,奥尔洛夫伯爵家里从未举办过像我们家这样的午宴。”

  十二

  “鲍连卡,”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公爵夫人对儿子说道,当时他们搭乘罗斯托娃伯爵夫人的四轮轿式马车经过铺有麦秆的街道,驶入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家的大庭院。“鲍连卡,”母亲从旧式女外套下面伸出手来,胆怯、温存地把手搁在儿子手上说道,“待人要殷勤、体贴。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毕竟是你的教父,你未来的命运以他为转移。我亲爱的朋友,你要记住这点,要表现得可爱些,你能这样做……”

  “我知道,这除了屈辱之外,不会有什么结果……,”儿子冷漠地答道,“但是我已答应您了,我也在为了您而这样做。”

  尽管有一辆什么人的四轮轿式马车停在台阶前面,但是门房还是打量了那个母亲和儿子(他们并没有通报姓氏,径直地走进两排壁龛雕像之间的玻璃穿堂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那身旧式女外衣,问他们访问何人,是访问公爵小姐,还是访问伯爵,得知他们要访问伯爵之后,便说大人今天病情加重,不接见任何人。

  “我们可以走啦。”儿子用法语说道。

  “我的朋友!”母亲用央求的声音说道,又用手碰碰儿子的手臂,仿佛这个接触动作就可以使他平静,或者使他兴奋似的。

  鲍里斯不作声了,他没有脱下军大衣,用疑问的目光看着母亲。

  “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用温柔的声音对门房说道,“我知道,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伯爵的病情严重,……因此我才来探视……我是他的亲戚……亲爱的,我不去打扰他……不过,我必须见见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公爵,他不是呆在这里吗。请通报一声。”

  门房满脸不高兴地拉了一下通往楼上的门铃,就转过身去了。

  “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求见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公爵,”他对一个走下楼来,从楼梯凸缘下面向外张望的穿着长袜,矮靿皮靴和燕尾服的侍者喊道。

  母亲弄平她那染过的丝绸连衣裙的裙褶,照了照嵌在墙上的纯正的威尼斯穿衣镜。她脚上穿着一双矮靿破皮靴,沿着楼梯地毯,精神饱满地走上楼去。

  “我的朋友,你答应过我了,”她对儿子说道,用手碰碰儿子,要他振作起来。

  儿子低垂着眼睛,不慌不忙地跟在她后面。

  他们走进了大厅,厅里有扇门通往瓦西里公爵的内室。

  当母子俩走到屋子中间,正想向那个看见他们走进来便马上起身的老侍者问路的时候,一扇门的青铜拉手转动了,瓦西里公爵走出门来,他按照家常的穿戴方式,披上一件天鹅绒面的皮袄,只佩戴一枚金星勋章,正在送走一个头发黝黑的美男子。这个美男子是大名鼎鼎的彼得堡的罗兰大夫。

  “这是真的吗?”公爵说道。

  “我的公爵,‘人本来就难免犯错误,’可是……”大夫答道,弹动小舌发喉音,用法国口音说出几个拉丁词。

  “好啦,好啦……”

  瓦西里公爵看见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她的儿子后,便对那个大夫鞠了一躬将他送走了,他沉默地,但带着询问的神情向他们面前走去。儿子发现母亲的眼中忽然流露出极度的忧伤,便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是呀,公爵,我们是在多么忧伤的情况下会面啊!……哦,我们亲爱的病人现在怎样了?”她说道,仿佛没有注意到向她凝视的非常冷漠的、令人屈辱的目光。

  瓦西里公爵疑惑不解、莫名其妙地看看她,而后又看看鲍里斯。鲍里斯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瓦西里公爵没有回礼,转向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摇摇头,努努嘴,以示回答她的问话,公爵的动作意味着病人没有多大希望了。

  “莫不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惊叫道,“啊!这太可怕啦!想起来真是吓人……这是我的儿子。”她用手指着鲍里斯补充了一句,“他想亲自来感谢您。”

  鲍里斯又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公爵,请您相信我吧,母亲的心里永远也不会忘记您为我们做的善事。”

  “我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我能做一点使你们愉快的事情,我感到非常高兴。”瓦西里公爵说道,又把胸口的皱褶花边弄平。在这儿,在莫斯科,他在受庇护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面前,和在彼得堡安内特舍列尔举办的晚会上相比较,他的姿态和声调都表明他傲慢多了。

  “你努力好好干,做到当之无愧,”他很严肃地对着鲍里斯补充说,“我感到非常高兴……您在这里休假吗?”他用冷漠的语调问道。

  “大人,我正在听候命令去新的地方赴任。”鲍里斯答道,他不因公爵的生硬语调而恼怒,也不表示他有交谈的心意,但他心平气和,态度十分恭敬,公爵禁不住用那凝集的目光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