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旧臣新用(第1页)
天观元年的秋意,已悄然染上了汴梁皇城的飞檐翘角。广政殿侧的书房内,午后的光线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斜长的、带着凉意的光斑。
石漱钰清退了寻常侍从,只留自己与刚刚奉召而来的刑部侍郎吕琦二人。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铜漏滴水声,清晰可闻。
吕琦年约四旬许,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沉静内敛,却又透着几分久经宦海、洞悉世情的锐利。
他身姿挺拔地立在御案前数步之外,神情平静,看不出心中所想。皇帝突然单独召见,且屏退左右,这让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警惕与揣测。
“吕卿,”石漱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并未如常般端坐御案后,而是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吕琦,望着窗外庭院中已见萧疏的秋色,语气平淡,仿佛闲话家常,
“朕今日召你前来,并非为了眼前刑狱之事,倒是想与卿……说说旧事。”
旧事?吕琦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躬身道:“臣,洗耳恭听。”
“朕记得,天成年间,明宗皇帝在位之时,”石漱钰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追忆,
“卿时任殿中侍御史。那时,有奸恶之徒尹训,倚仗权势,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朝野侧目,然因其党羽众多,背景复杂,许多人敢怒不敢言。
是卿,不畏强梁,不避嫌疑,秉公执法,穷究其罪,终将尹训绳之以法,明正典刑。此事震动朝野,卿也由此以公正刚直闻名天下。
朕当时虽年幼,亦有所闻,对卿之风骨,颇为钦佩。”
听到皇帝提起自己年轻时的光辉事迹,吕琦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警惕更深。陛下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二十多年前的旧案。
他微微欠身:“陛下过誉。臣时任宪台,纠劾不法,乃是分内之责。尹训之伏法,乃明宗皇帝圣明,法度昭彰,非臣一人之力。”
石漱钰不置可否,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吕琦身上,继续道:“后来,到了清泰年间,李从珂在位。那时,朕的父皇尚在河东。朕听说……”
她顿了顿,语气微妙,
“卿曾向末帝进言,建议朝廷采用汉代和亲之策,挑选宗室公主,下嫁契丹,再辅以岁赐金帛,结好北虏。
以此,可断绝父皇引契丹为外援的念想,使其孤立无援。不知朕听闻的,可有错漏?”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吕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背脊却挺得更直。
这是他一生的关键抉择,也是最大的政治污点。在石敬瑭借契丹之力篡唐建晋后,他当年向李从珂提出的这条和亲阻援之策,在如今的朝廷看来,无疑是资敌、阻挠大晋开国的铁证!
尤其现在晋国与契丹已彻底撕破脸,他这条旧策更是显得刺眼。
当年,这条建议不仅未被李从珂采纳,反而被时任枢密直学士的薛文遇斥为此乃腐儒之见,无异于抱薪救火,徒长胡虏气焰,灭自家威风,更直言是妇人之仁,误国之言。
此事朝野皆知,吕琦也因此一度被边缘化。后来石敬瑭入主汴梁,为收揽人心、显示宽宏,并未追究他,反而留用,先后任秘书监、礼部侍郎。
石漱钰监国后,将他平调为刑部侍郎。但谁都清楚,这道旧疤始终存在。
如今,皇帝旧事重提,意欲何为?是终于要清算这笔旧账了吗?
吕琦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近乎漠然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