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第340天 换命钱(4)(第5页)
我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枚铜钱。铜钱很沉,比普通的铜钱沉得多,像是一小块密度极大的金属,像是一小片被压缩过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物质。我把铜钱攥在掌心里,铜钱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从我的手上爬过,缠上了我的手臂,爬上了我的肩膀,钻进了我的胸口,盘踞在我的心脏上。
“周婆婆,”我说,“这枚铜钱,能让我带走吗?”
周婆婆看着我,目光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把铜钱揣进口袋。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那五百块钱。真正的符在我命里,钞票只是引子,钞票上的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暗红的字迹,只是符咒投射在这个物质世界上的影子。但我还是觉得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整座坟墓的重量。
“我走了。”我说。
“你要去哪?”叶尘抬起头看着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家。”我说,“洗个澡,换身衣服,睡一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睡觉?”
“今晚亥时之前,我想睡个好觉。”我说,“叶尘,你也回去休息吧。你不用陪着我,你陪着我也不会改变什么。明天这个时候,不管结果怎么样,我给你打电话。”
叶尘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路边的小狗。
我转身走出了院子。穿过那扇黑色的木门,走过那座石拱桥,踏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太阳已经偏西了,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麦田上,麦穗在风中低垂,金黄的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田埂上有一群麻雀在觅食,见我走过来,呼啦一下全飞了起来,在天空中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我沿着土路走了很久。走到那条水泥路的尽头,站在中巴车的站牌下面,等着下一班进城的车。站牌是一根生了锈的铁杆子,上面挂着一块掉漆的铁皮,写着模糊不清的发车时间。站牌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泡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大片清凉的阴影。
我靠在泡桐树上,掏出口袋里那枚铜钱,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铜钱上的那些符号已经不再流动了,它们凝固在金属表面上,变成了一种固定的、静态的图案。那个图案在阳光下看起来很规整,像是一幅精密的、经过严格计算的几何图形。圆形的铜钱外缘,方形的内孔,符号沿着方孔的四个边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个符号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到了毫厘。
但我越看越觉得那个图案不像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它更像是一张地图,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地图,画着一片我不认识的土地。那片土地上有山,有水,有路,有一座房子,房子的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脸,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但我知道那是谁。
那是即将住进我身体里的第三个人。那个由我和奶奶融合而成的、崭新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存在。它在那个铜钱里的那个世界里等着我,等着今晚亥时的到来,等着从铜钱里走出来,走进我的身体,把我变成它的一部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铜钱重新塞进口袋。
中巴车来了,摇摇晃晃地停在我面前,车门打开,司机探出头看了我一眼:“进城?”
“进城。”我说,上了车,投了两块钱硬币,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
车子发动了,沿着水泥路颠簸着向城里开去。窗外的田野在后退,麦田、河流、村庄、树木,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后飞驰,像是有人在倒放一部关于我的人生的电影。我靠在车窗上,玻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我的脸颊上,温热的,像是一个人的手掌。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我二十六年的生命里,有哪些时刻是值得记住的。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得膝盖全是血,哭着跑回家找奶奶。小学毕业那天,和同学在校门口合影,大家笑得很开心,但我其实很想哭,因为我不知道上了初中还能不能见到他们。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和叶尘在操场上喝酒,喝到两个人都吐了,躺在草地上看着星星,他说以后我们要去同一个城市,住同一间屋子,一起找工作,一起发财。
后来我们没住同一间屋子,也没一起发财。他住城东,我住城西,各自为各自的生计奔波,偶尔约个饭,吃顿火锅,喝两瓶啤酒,聊一聊近况,然后各自散去。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也没有太多值得怀念的。
但今天我忽然觉得,那些平淡的、无聊的、日复一日的日常,其实都是值得记住的。那些早上挤地铁时被人踩了脚后跟的愤怒,那些中午在便利店买饭团时的匆忙,那些晚上回到出租屋后瘫在床上的疲惫,那些深夜失眠时盯着天花板发呆的空洞——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据。这些证据堆在一起,堆成了一个叫“陈默”的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人。
但就算是这样一个普通又渺小的人,也不想被消化掉。
就算我的意识终将被吞噬,就算我的人格终将被吸收,就算我所有的记忆都会变成另一个人脑海里的几帧模糊的画面——在那一切发生之前,我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几个小时的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够回家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够把那五百块钱放在一个永远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够把那枚铜钱埋在一棵树下,让它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人来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