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第332天 与狐为邻(1)(第5页)
我站起来,看向阿赤的洞口。洞口的那一圈修整过的泥土在晨光里显得更平整了,像一堵被抹平的矮墙。洞里没有声音。阿赤没有出来,老疤没有出来,灰耳朵和中中也没有出来。
只有白额蹲在土坎的最高处,背对着初升的太阳,晨光在它身后镶了一圈金边。它的嘴巴已经舔干净了,羊毛没了,血也没了,干干净净的粉红色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鼻头。
然后它又叫了。那种我以前从没听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是狐狸的嚎叫,不是犬科动物的吠叫,而是一个清晰的、毫不含糊的字节。
“人。”
太阳升到地平线上方的时候,我回到了蒙古包,写下上面这些字。我的手指现在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阿赤是去年六月在这个洞里生崽的。她在这里生崽,是因为这里离我的蒙古包三十米,三十米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足够安全,又足够让我存在。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屏障。狼不会靠近人的住所,熊不会靠近人的住所,那些对幼崽构成威胁的天敌,都会因为我的存在而绕开这道土坎。
阿赤选择在我旁边筑巢,不是因为信任我,而是因为我是一道活着的围墙。
它守住了不靠近我的契约,而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它挡住了所有危险。
这是真正的交易。沉默的、双方都浑然不觉的交易。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生下来的三只幼崽里,有一只叫做白额。白额发现了这道围墙的两面性——它能挡住外面的东西,也能关住里面的东西。
白额发现了,围墙里面的东西,是可以吃的。
我写完这些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外面的阳光很好,草场上露水闪闪发亮,一切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土坎那个方向传来的,细碎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有很多很小的东西在重复做同一件事情。
我把门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土坎的洞口前面,阿赤蹲在那里。它前面蹲着白额,白额旁边蹲着灰耳朵和中中。四只狐狸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面朝我的方向,四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蒙古包。
阿赤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我认识了一年的那只母狐的眼神。阿赤以前看我,眼神是平的,没有感情的,像看一块石头、一丛草。今天它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像要把我整个人裹进去的东西。
饥饿。
不是身体的饥饿。阿赤不缺食物,草原上到处是草原鼠和兔狲,它不会饿。那种饥饿是另一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该出现在狐狸眼睛里的东西。
四只狐狸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四尊石像。太阳在它们身后慢慢升高,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影子投在草地上,投向我。
我放下门帘,坐下来,继续写。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那道三十米的契约,已经碎了。不是从我这头碎的,是从那头碎的。白额在羊圈门口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类不是一道墙,而是一扇门。门可以从外面打开,也可以从里面打开。
它已经打开了羊圈的门。
我想知道,它会不会打开我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