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第332天 与狐为邻(1)(第4页)
我站在洞口外面,手电的光照进去,照不到底。洞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去年幼崽在洞里的时候,洞里总是有细碎的吱吱声和翻动的声音,但此刻的洞像一个吞掉了声音的空腔,光进去就没了,声音进去也没了。
我没有进洞。我不会进洞。不管发生了什么,那道坎下面的洞是阿赤的领地,我要是钻进去了,我和它之间的契约就彻底碎了。
但我站在洞口的半分钟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洞口的泥土是新的。
不是狐狸刨土翻出来的新土,而是有人——不,不是人——有东西用泥土把洞口的入口修整过了。洞口周围一圈的土壁被拍得很平整,像抹了一层泥浆。那种平整不是动物爪子的产物,那需要灵长类的手指,或者——某种极其接近手指的东西才能做到。
我蹲下去看了三秒钟,然后就站起来了。我告诉自己那是雨水冲刷后泥土自然塌陷形成的平整,草原上这样的地形多的是,没必要大惊小怪。
但我心里清楚,五月份草原上的雨还没来。
我回到蒙古包,给自己煮了一壶茶。茶滚了三遍,我一口都没喝。我想不明白一只狐狸怎么能在羊圈门上做那种精细的操作——拔木栓、横插进栅栏缝里、然后轻轻拉开栅栏门。这不符合我对任何野生动物的认知。
我想给隔壁草场的扎西打个电话,拿出手机一看,没有信号。移动和电信的塔在十五公里外,草原上的信号一直就是时有时无,这不算反常。但偏偏今天没有,偏偏在我需要打电话的时候没有。
我想骑摩托车出去找信号,刚掀开门帘,白额就蹲在门口。
三米远。
三米。
白额蹲在我的门口,跟我的门槛之间只隔着三米的距离。它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晨曦的光线里圆圆的,瞳孔放大,黑得像两颗石珠。它的嘴巴上沾着什么东西,是白色的,羊毛的颜色,还有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它的嘴角往下淌。
它咧开嘴,露出细密的犬齿,上下两排牙齿上缠着白色的纤维。然后它笑了。
狐狸不会笑。狐狸的嘴角没有笑肌,它们不会笑。但我清清楚楚看见它的嘴角往上咧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是模仿出来的表情,拙劣的、不熟练的、但确确实实是模仿出来的。
我的手一松,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它。
我退了两步,蒙古包里的光线暗下来,我的脑子转得飞快。不投喂,不惊扰,互守契约——这些是我和那只母狐阿赤之间用将近一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默契。但白额不是阿赤。白额不认这个契约。白额是新的,白额是阿赤生下来的,白额身上流着阿赤和老疤的血,但它不受那个契约的约束。它不知道什么叫三十米,不知道什么叫不越界,不知道什么叫尊重。
它只知道,那边有个人,这边有只羊,中间没有墙。
我掀开门帘再往外看的时候,白额已经不见了。门口的草地上有一小摊暗色的液体,从那个位置延伸到土坎的方向,一路滴过去,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我跟着那条线走到土坎边上,在距离洞口大约十米的地方,看见了那只羊羔的皮。
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从下颌到尾巴,一条直线的切口,两侧的皮肉分离处干净利落,没有撕扯的痕迹,没有犬齿撕裂的毛边。整张皮铺在草地上,内面朝上,脂肪层和筋膜层被剔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羊皮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蹲下来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我的影子拉长,投在那张羊皮上。
野兽吃东西,从来不是这样的。狼吃羊,会把羊撕成碎片,骨头咬断,皮毛扯烂,内脏拖出去多远。狐狸吃羊,也差不多,只是更小口一些。没有任何野兽会把羊的皮完整地剥下来,像人用刀子一样,从下颌一刀划到尾巴,再沿着四肢内侧面切开,把皮从肌肉和脂肪上剥离。
我干过这个。每年冬天,我都要宰几只羊,剥皮、剔骨、切肉。整个过程我做过上百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张皮的剥法,跟我的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看向阿赤的洞口。洞口的那一圈修整过的泥土在晨光里显得更平整了,像一堵被抹平的矮墙。洞里没有声音。阿赤没有出来,老疤没有出来,灰耳朵和中中也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