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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3章 第329天 大小眼(2)(第3页)

“她每天早上会在小区的健身器材那里站十分钟,不做操,就是站着,看着那排银杏树。她站的那个位置,秋天的时候能看到最好的银杏叶。”

“她喜欢把瓜子壳攒在一个塑料袋里,攒够一袋才扔,她觉得一次扔一个太浪费塑料袋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像是要忍住,但总是忍不住。”

我想插嘴,但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不是因为这些细节太多太细。而是因为他在描述这些的时候,那个“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像是一潭死了一个世纪的水,忽然被人丢进去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开的不是水波,是某种更深更重的东西。

是执念。

我见过很多执念。刘大爷的存折,小伙子的摩托车,中年女人的金戒指,小男孩的。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压在那些影子的心上。

但陈默的执念不一样。

他的执念是软的,轻的,像棉花。可就是这个软绵绵轻飘飘的东西,把他整个人撑了起来,让他没有像其他影子那样散掉,让他能站在半空中,用那种被掏空了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家阳台上的四季海棠。

因为那个爱吃韭菜鸡蛋饺子的女人,也喜欢种花。

“你的心愿是再见她一面?”我问。

他摇了摇头。

“我的心愿,”他说,“是想让她知道,不是她的错。”

风吹过来,他的身体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像一面旗子,像一层纱,像所有那些太轻太薄的东西。他稳住自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脚穿着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好,蝴蝶结的翅膀一样整齐。

“那天我不应该喝酒,”他说,“但如果非要喝的话,我应该走那条有路灯的路。”

我忽然觉得嘴里发苦,苦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你不是自然死亡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两只透明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映出了我的脸——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嘴里还含着半口泡面。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说:“在那条没有路灯的路上,我等了她三个小时。”

“她来了吗?”

“她来了。”他说,“她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能动了。她被吓坏了,蹲下来抱着我,手上全是血。她一直在哭,一直在说对不起,她觉得是她害了我。”

“是她撞的你?”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不是。”陈默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在替谁辩护,“不是她撞的。是另外一辆车。她只是路过,第一个发现了我。她蹲下来抱我的时候,我还没死。我听到她在打120,声音抖得说不出地址,急得直跺脚。她的左脚比右脚重一点,跺脚的时候,我感觉到地面在震。”

他闭上了眼睛。

“我想跟她说,不是她的错。我活了二十八年,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个晚上。我喝了酒,走在没有路灯的路上,脑子里想的全是喜欢的姑娘。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我甚至没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