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第325天 极地邮轮(3)(第7页)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温和的广播。是真正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在天花板上疯狂地旋转,整个舱房被染成了血红色。
广播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船长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用英语在嘶吼,声音尖厉得像指甲划过黑板:“abandonship!abandonship!弃船!弃船!全部人员前往救生艇甲板!重复,弃船!”
弃船。
船要沉了。
这艘载着两百三十六名乘客、一百二十名船员、无数活着和死去的人的钢铁巨轮,这艘承载着我十年婚姻纪念之旅的极地邮轮,这艘此时还蜷缩着至少几十个奄奄一息生命的浮动棺材——
它要沉了。
潇潇看着我。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崩溃,没有绝望。那一眼里只有一种东西——一种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扛得住的东西。
坚韧。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让人想要跪下膜拜的坚韧。
她抱着小雅站起来,小雅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意识模糊,小脸烧得通红。潇潇把一条毯子裹在小雅身上,用安全别针固定住,又把另一条毯子塞给我,然后用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她说。
只有一个字。
外面走廊里到处都是人。不,不是“人”——是那些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在挣扎的东西。他们从各个舱房里爬出来,在地板上拖行,往楼梯的方向移动。有些人的腿已经不能用了,就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像蜗牛一样缓慢地朝着救生艇的方向蠕动。
身后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
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了。船尾在下沉,船头在翘起,我们走在走廊里,脚下是倾斜的、湿滑的、沾满了各种液体的地面。我抱着小雅,潇潇在身后扶着我,我们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往出口的方向走。
一路上都是尸体。
有些尸体在移动。
有些移动的尸体不是活人。
我看到了tom。那个英国老头,那个喝了半瓶威士忌在走廊里呕吐的tom,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卡在楼梯拐角处,头朝下,脚朝上,四肢张开,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蝙蝠标本。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嘴唇烂没了,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像是在笑。
我抱着小雅从他身上跨过去。
到了甲板上。
空气是冷的。
北大西洋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极昼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甲板上全是人——活着的,快要死了的,已经死了的。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咒骂声,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没有节奏、没有任何美感的末日交响曲。
救生艇正在被放下。
船员们在组织疏散,他们中的很多人自己也在发烧、在咳血、在摇摇欲坠,但他们还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我看到了那个餐厅里给我指路的年轻船员,他的脸上全是黑色的瘀斑,左眼肿得睁不开,但他还在用扩音器喊着——
“womenandchildrenfirst!妇女儿童优先!”
潇潇推了我一把。她把我推向了救生艇的方向,推向了那个“妇女儿童优先”的队伍。我怀里抱着小雅,脑子已经无法正常运转,我只是机械地往前走,往前走,走到救生艇边上,有人从我手里接过了小雅,把她放进了救生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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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三米外的地方,人群在涌动,她被人流推着往后退。她朝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没事你放心吧”的强颜欢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和安宁的笑。
她笑的样子,像极了我们结婚那天,阳光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