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第325天 极地邮轮(3)(第4页)
“对不起。”我说。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因为在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停止了呼吸。
医务室的门框上全是手印。我不知道那些手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手印层层叠叠,新压旧,旧盖新,有些是红色的,有些已经变成了黑色。
我越过那些手印跑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呻吟,不是哀嚎。是笑声。
一个人,或者是几个人,在医务室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那种笑声不像是觉得什么东西好笑,更像是某种不自主的、痉挛性的发声,声带被气流冲过,发出没有意义的高频震动。
笑声追着我出了楼梯间。
我跑上三层楼,跑到舱房门口,猛拍门。
门开了一条缝,潇潇的眼睛从缝里看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她整个人都垮了一下——那种看到你还活着、还能喘气、还能站在这里的瞬间崩溃。她的肩膀塌了,嘴用力抿住,鼻翼翕动了几下,把那一声即将冲出口的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拉开门让我进去,然后迅速关门、上锁、拉安全链,动作依然是一气呵成。
我放下急救包,摘掉口罩,大口大口地呼吸舱房里的空气。口罩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水,或者两者都有。我的手上全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垢。
“你流血了。”潇潇指着我的脖子。
我低头一看,脖子侧面有一条细细的划痕,大概两厘米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不深,只是破了表皮,渗出一丝血迹。但那条划痕的位置太致命了——它在口罩的覆盖范围之外,直接暴露在走廊的空气里。
空气里全是病毒。
我知道。潇潇也知道。
她拿来碘伏棉签,仔细地给我擦拭那条划痕。棉签划过皮肤的时候,碘伏蛰得我头皮发麻,但我没有动。潇潇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在致命病毒包围圈里的女人。
“这个伤口暴露了。”潇潇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你可能会被感染。”
“我已经在发烧了。”我说。
她没有接话。
小雅还在睡。
她一直在睡。
我从医务室带回来的那些药里,有退烧药。潇潇倒出一粒,让我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泛上来,我灌了大半瓶水才把它冲下去。
然后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看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走。
退烧药效果不明显。体温还是三十八度七,没有往上蹿,但也没有往下掉。关节的疼痛倒是减轻了一些,或者只是我适应了那种疼痛。我开始记笔记,用小雅画画用的彩色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下我所有能记起来的症状:发热、关节痛、乏力、咽痛、轻微的恶心、轻微的头痛、轻微的——我不知道该叫什么——有种皮肤下面有虫子在爬的感觉。
不是真的有虫子,是神经末梢在异常放电。皮肤底下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缓慢地刺穿、拔出、刺穿、拔出。
潇潇没有睡。她就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小雅的身上,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小雅醒了。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先看了看潇潇,又看了看我,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爸爸你脸上好多汗。”她说。
我想说我没事,但话还没出口,小雅忽然皱了一下鼻子,用一种困惑的表情看向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