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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三部(第22页)

  “砍啊!”军官以非常低的声音对龙骑兵说,一个士兵突然脸都气歪了,他用刀背朝维列夏金的头上砍去。

  “啊!”维列夏金短促又吃惊地叫了一声,他惊慌地四下看着,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人群中发出了同样吃惊和恐怖的呻吟声。

  “噢,上帝呀!”不知谁痛苦地喊了一声。

  但维列夏金无意识地发出这声惊呼后,就疼得惨叫起来,这声叫喊最终要了他的命。一直紧紧绷着的、阻碍人们情感爆发的绳索瞬间断裂了。罪孽一旦开始就一定会进行到底的。带有责备意味的惨叫立即被人群愤怒的咆哮声淹没了。这最后一次控制不住的波涛就像能将船打沉的滔天巨浪一样推到了前排,把他们打倒,把一切都吞没了。刚砍过维列夏金的龙骑兵想再砍一刀。维列夏金吓得大喊起来,抱头向人群中冲去。他正好撞上高个子青年,高个子青年双手抓着他的细脖子,发疯地喊着,和他一起倒在了向前拥挤的人群脚下。

  一些人痛打、撕扯着维列夏金,另一些人打的是高个子青年。被压着的人和想救高个子青年的人们的喊声更激起了人群的愤怒。龙骑兵们很长时间都不能把满脸是血被打得半死的一名工人救出来。尽管人群急着要把开始的事结束,但那些又是打,又是掐又是撕维列夏金的人好长时间也没把他打死。人群从各个方向把他们压在了中间,这堆人就像一个整体左右摇摆着,既不能让人们打到他,又放不掉他。

  “用斧子砍,怎么样?压死了……叛徒,把耶稣出卖了!还活着……死也不容易……做贼的罪有应得。用门闩打!还活着吗?”

  等到受害者不再挣扎,喊叫声变成拖着长声的连续的呼哧声时,人群才匆忙围到满身是血躺在那里的尸体旁。每个人都走上前来,看一眼成了什么样子,然后带着恐惧、责备和惊奇的表情向后挤去。

  “噢,上帝呀,人简直就跟野兽似的,哪里还有活人待的地方!”人群中发出这样的声音,“小伙子还很年轻……可能是个商人,人们啊!还说不是那个人,怎么不是那个人……噢,上帝呀!把另一个人痛打一顿,可能活不了了,哎,人们啊……谁不怕罪过啊……”现在那些人带着病态的可怜的表情看着死者那发了紫、满是血污和灰尘的脸和劈开了的细细的长脖子说。

  一位恪尽职守的警官觉得在大人的院子里有具尸体不雅观,便命令龙骑兵们把尸体拖到街上去。两个龙骑兵抓住那双残缺不全的腿开始拖尸体。死人那细长的脖子上剃掉半边的头又是血污又是尘土,拖在地上左右摇摆着。人们看见尸体纷纷向后挤去。

  当维列夏金倒下去,人群喊叫着压在他身上摆动时,拉斯托普钦突然脸色发白,他没向马车等着他的后门走去,自己也不知去哪儿,为什么沿走廊向下层楼的房间走去。伯爵脸色苍白,下颚像打摆子一样不住地颤抖。

  “大人,这里来,您到哪儿去?请往这边走。”他后面有一个颤抖的、惊恐的声音喊道。拉斯托普钦伯爵已无力说什么,他顺从地转过身,朝给他指的方向走去。后门台阶下有一辆马车。从这里还能听见远处人群的叫喊声。拉斯托普钦伯爵匆匆上了车,吩咐把车赶到他在索科尔尼基郊外的别墅。走到肉商街时已听不见人群的喊声了,伯爵开始有些后悔。他现在不满地回想他在自己臣民前表现出来的激动和惊慌。“人群太可怕了,真让人讨厌,”他用法语想着。“他们像狼一样,除了肉,没什么能让他们满意的。”“伯爵,我们信奉同一个上帝!”突然他想起了维列夏金的话,一阵令人不快的寒颤在拉斯托普钦伯爵的背上掠过。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拉斯托普钦伯爵鄙夷地嘲笑了一下自己。“我还有别的责任。”他想,“应该满足人民。很多人都成牺牲品的,他们为公共福利已经牺牲或正在牺牲。”他开始想他对自己的家庭、自己的首都(交给他管理的)和对自己的共同责任,不是作为费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拉斯托普钦本人(他认为费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拉斯托普钦为了公共福利正在牺牲自己),而是作为总督,作为沙皇权力的全权代表。“如果我仅仅是费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的话,我就会选择另一条道路了,但我应当保护总督的生命和尊严。”

  拉斯托普钦再也听不见可怕的人群声了,他坐在马车柔软的弹簧座上微微地摇晃着,身体上平静了下来,通常,身体的平静会让思维也给精神上的安宁找到借口。让拉斯托普钦得到安慰的想法并不是新鲜的。自从创造了世界,人们相互残杀以来,没有一个对自己同类犯下罪行的人不是以这个想法来安慰自己。这个想法就是公共福利,他人的福利。

  一个不受利欲支配的人永远不知何为福利,但犯下罪行的人总是相当清楚福利是什么。现在拉斯托普钦就很清楚这一点。

  在内心深处,他不仅不谴责自己的行径,还非常自得地找到了借口,他是那样成功地利用了这个合适的机会,既惩罚了坏人又安抚了人群。

  “维列夏金己受到审判并被判死刑,”拉斯托普钦想(尽管参政院只是判维列夏金服苦役)。他是叛徒和卖国贼,我一定要让他受到惩罚,而且还一石两鸟,为了安抚民众我把牺牲品交给了人民,又惩罚了坏蛋。”

  伯爵回到郊外的家,安排了一些家务事,就完全平静下来了。

  半小时后,伯爵乘坐几匹快马拉的车驰过索科尔尼基田野,他已不再想那些发生过的事了,只想着将要发生的事。他现在要到雅乌兹大桥去,据说库图佐夫在那里。拉斯托普钦伯爵已打好了腹稿,要对库图佐夫欺骗他的事说一些气愤而挖苦的话。他要让这个宫廷老狐狸知道,放弃首都和毁灭俄国(拉斯托普钦是这样认为的)所造成的所有灾难都应由他那个昏聩的老脑袋来负责。拉斯托普钦提前想好了所要说的话后,就气愤地在马车上扭动着身体,气哼哼地朝四下张望。

  索科尔尼基田野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养老院和疯人院附近能看见一堆穿着白衣服的人,还有几个单个的,也是穿同样衣服的人在田野上走着,一边喊着什么,一边挥着手。

  其中一个人横着伯爵的马车跑了过来。拉斯托普钦、他的车夫、龙骑兵们都带着既恐惧又好奇的不安心情看着这些放出来的疯子,尤其是那个向他们跑来的人。

  这个疯子飞快地跑着,他的两条又瘦又长的腿摇摇晃晃,衣服在风中飘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拉斯托普钦,用嘶哑的声音对他喊着什么,还做手势让他停下来。这个疯子的脸又瘦又黄,长满了一绺绺不平整的胡须,愁眉不展,很严肃。他又黑又亮的瞳孔紧贴着红里透黄的眼白惊慌地转着。

  “站住!停下!听见没有!”他尖声地喊道,又气喘吁吁地伴着有力的语调和手势喊着什么。

  他追上了马车,跟着马车并排奔跑。

  “把我打死了三次,我又复活了三次。他们用石头砸我,把我钉到十字架上……我会复活的……会复活的……会复活的。我的身体受尽了折磨。天国会毁灭的……我要把他毁灭三次,再重建三次,”他喊着,声音越来越高。突然拉斯托普钦的脸一下子发白了,白得就像人群向维列夏金扑过去时一样。他把头扭开了。

  “走……快走!”他用颤抖的声音对车夫喊道。

  马拉着车飞快地跑了起来,但拉斯托普钦很长时间都能听到他身后渐渐远去的疯狂而绝望的叫喊,他眼前老是浮现出穿着皮袄的卖国贼的血肉模糊的、吃惊而恐慌的脸。

  拉斯托普钦觉得,尽管这件事记忆犹新,但它已深深地刻入他的内心、融入他的血液。现在他清楚地感到,不仅记忆当中这个血淋淋的印迹永远也不会愈合了,相反,这个可怕的记忆会更长久、更凶恶,更折磨人地伴随他到生命的尽头。他现在觉得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砍他,你们要用脑袋对我负责。“为什么我要说这些!我好像是无意说出来的……我完全可以不说(他想):那样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他看见了惊慌的,砍了人的龙骑兵突然变得残酷的脸和穿着狐狸皮大衣的那个男孩向他投来的沉默而胆怯,带有责备的目光……“但我这样做不是为自己。我本来就应该这样做。无知的平民,混蛋……公共福利,”他想。

  雅乌兹大桥上仍然挤满了部队。天气很热。库图佐夫皱着眉头,无精打采地坐在桥边的凳子上,当马车向他驶来时,他正用鞭子玩弄沙子。一个穿着将军服,帽子上带着羽饰的人向库图佐夫走来,他的眼睛骨碌碌转着,不知是愤怒还是惊慌,他开始用法语向库图佐夫报告什么。此人就是拉斯托普钦伯爵。他对库图佐夫说,他到这儿来,是因为现在莫斯科和首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了军队。

  “如果大人您不告诉我说您不开战就会拱手让出莫斯科,事情就另当别论了,那样就不会有今天的结果了!”他说。

  库图佐夫看了拉斯托普钦一眼,好像不明白他跟他说这些话用意何在,努力在读懂此刻跟他说话的人脸上的特殊含义。拉斯托普钦不好意思地闭了嘴。库图佐夫稍微摇了一下头,审视的目光一直没从拉斯托普钦身上移开,他小声说:

  “是的,不开战我是不会放弃莫斯科的。”

  说这句话时不知库图佐夫是完全在想另外的事,还是知道这毫无意义还故意这样说,反正拉斯托普钦什么也没说就匆匆走开了。真奇怪!莫斯科总督、骄傲的拉斯托普钦伯爵竟然拿起马鞭,向大桥走去,开始大喊大叫地把挤在那里的马车驱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