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_第三部(第21页)
拉斯托普钦现在正是这样的感觉,也正是这种感觉让他非常恼怒。
被人群拦截过的警察局长和来报告马匹已备好的副官一起进了伯爵的办公室。他们两人都面色苍白,警察局长报告完任务执行的情况后说,伯爵的院子里聚了一大帮人,想要见他。
拉斯托普钦一句话也没说,他站起来朝豪华明亮的客厅走去。他走到阳台门口,抓起门把手又松开,走到了窗户旁,从那里可以更清楚地看见人群。高个子青年站在前排,他面容严厉,挥着手在说什么。满脸是血的铁匠忧郁地站在他身边。透过紧闭的门窗可以听见外面人群的吵闹声。
“车备好了吗?”拉斯托普钦从窗户旁走开,问道。
“备好了,大人,”副官说。
拉斯托普钦又朝阳台门口走去。
“他们想干什么?”他问警察局长。
“大人,他们说要按您的指示去打法国人,他们在喊叛变之类的话。但这是一帮狂怒之徒,大人。我费了很大劲才摆脱他们。大人,我斗胆向您提个建议……”
“您请走吧,不用您说我也知道该怎么办,”拉斯托普钦呵斥道。他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这群人。“就是他们把俄国弄成这样!这就是他们对我干的好事!”拉斯托普钦想,感到心里有一股无法压抑的怒火不知对谁发,不知把所有这些事的原因记到谁的头上。火爆性子的人经常是这样,他怒火中烧,正在找发泄的对象。“就是他们,这批社会渣滓,平头百姓,”看着人群,他想。“是他们愚蠢的行为把这些贱民鼓动起来的!他们需要牺牲品。”看着挥着手的高个子青年,他突然想到。他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也需要一个牺牲品来当他的出气筒。
“马车备好了吗?”他又问一遍。
“备好了,大人。如何处置维列夏金?他在台阶上等着呢。”副官回答。
“啊!”拉斯托普钦叫了一声,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让他吃惊的事似的。
他很快打开门,稳步走向阳台。说话声嘎然而止,人们摘掉帽子,都抬头看着出来的伯爵。
“你们好,小伙子们!”伯爵高声很快地说。“谢谢你们到这里来。我马上就到你们中间去,但是我们先得惩治一个坏蛋。我们得惩罚那个让莫斯科毁灭的坏蛋。等着我!”接着伯爵立即回到屋内,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一阵满意的低语在人群中传过。“他还要惩治坏蛋呢!而你却说法国人……他会给你把事情讲清楚!”人们好像在相互指责自己太缺乏信心。
几分钟后,一名军官从正门匆忙出来,下了个什么命令,于是龙骑兵形成纵列前进。人们争先恐后从阳台下向台阶前拥去。拉斯托普钦气哼哼地大步走到台阶上,急忙朝四下望了望,好像在找人。
“他呢?”伯爵问,正当他说话时,看见房子拐角处两个龙骑兵押着一个细长脖子、被剃了一半的头上又长出新发的年轻人走出来。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挂蓝呢子面的破旧的狐狸皮大衣,当初这是很讲究的衣服,一条脏兮兮的麻布囚犯灯笼裤裤腿塞进了没擦过的穿破了的靴子里。他瘦弱的脚上挂着一付沉重的脚镣,让这个年轻人本来就迟缓的步伐更艰难了。
“啊!”拉斯托普钦的目光赶忙离开穿狐狸皮大衣的年轻人,他指着底层的台阶说。“让他站这儿!”年轻人把脚镣弄得叮当作响,吃力地站到了指定的台阶上,用一个手指头按着大衣领子,扭了两次长脖子,叹了口气,恭顺地把没干过活的双手叠放在肚子上。
年轻人在台阶上站定的这几秒钟,周围一点响动也没有。只是从后排挤到一块的人们传来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推搡声和挪动脚步发出的沙沙声。
拉斯托普钦等他在指定的地方站好后,皱着眉,用手揉了揉脸。
“小伙子们!”他的声音像金属般响亮。“这个人,维列夏金,就是那个让莫斯科毁灭的大坏蛋。”
穿狐狸皮大衣的年轻人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双手叠在一起放在肚子前,微微弓着腰。由于剃了半边头搞得他年轻、瘦削的脸很难看,他面带绝望的表情,低着头站在那里。听到伯爵说的头几句话,他慢慢地抬起了头,从下面看了伯爵一眼,好像想对他说什么或者只是想看一下他的眼神。但拉斯托普钦没朝他看。年轻人细长的脖子上,耳朵后面的血管胀得像绳子一样粗,变成了青色,突然他的脸也红了。
所有的目光都朝他看去。他看着人群,好像从人们脸上的表情得到了希望,他忧郁而胆怯地笑了一下,又低下了头,在台阶上倒换一下脚,站着更稳些。
“他背叛了自己的沙皇和祖国,他投靠了波拿巴,他一个人就让俄国人的名誉扫地,因为他,莫斯科也完蛋了。”拉斯托普钦用平稳而尖厉的声音说,突然他往下看了一眼还恭顺地站在那里的维列夏金。好像这一眼就让他怒火中烧,他举起手,几乎是狂喊着对人们说:“用你们自己的法庭去处罚他吧!我把他交给你们了!”
人群鸦雀无声,只是挤得更紧了。人们相互支撑着,呼吸着这种污浊而闷热的空气,没有力量动一动,只是等待某种未知的、不理解的可怕事情发生,这简直太让人无法忍受了。站在前排的人看到和听到发生在他们面前的事,大家都惊恐地睁大眼睛,张着大嘴,使出全部力气用背顶着后排人往前拥挤的压力。
“打他!让叛徒灭亡,不让他玷污俄国人的名声!”拉斯托普钦喊道。“砍他!这是我的命令!”人群听到的不是拉斯托普钦说的话,而是他嗓子里发出的愤怒的声音,他们**起来,动了一下,但又停下了。
“伯爵!……”又是片刻寂静之后,维列夏金用胆怯又带点演戏的声音说:“伯爵,我们信奉同一个上帝……”维列夏金说完后抬起头,他细长脖子上的血管又充了血,脸上泛起红晕,随即又退去了。他没说完想说的话。
“砍他!我命令!”拉斯托普钦喊道,突然他的脸色也像维列夏金一样苍白。
“刀出鞘!”军官对龙骑兵喊道,自己先掏出了马刀。
又一阵更加汹涌的浪潮把人群朝前推去,到达了前排,这个浪潮把前排的人摇摇晃晃地推到了台阶的最下面。高个子青年脸上毫无表情,举起的手停在了空中,他已站到了维列夏金的对面。
“砍啊!”军官以非常低的声音对龙骑兵说,一个士兵突然脸都气歪了,他用刀背朝维列夏金的头上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