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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二部(第10页)

  拉夫鲁什卡察觉了这一点,为了让拿破仑开心,他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

  “我们都知道,你们法国有个波拿巴,他把全世界都打败了,我们就不同了……”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说到最后竟流露出夸张的爱国情绪。翻译把这句话的前半部分告诉了拿破仑,波拿巴笑了。“这个年轻的哥萨克让跟他说话的大人物笑了。”梯也尔说。拿破仑默默地走了几步,扭头对贝尔蒂埃说,他想看一下,如果这个顿河之子得知跟他说话的人就是皇帝本人,是那个在金字塔上写下自己不朽的胜利名字的皇帝的话,这个顿河之子会做何反应。

  话给他翻译过去了。

  拉夫鲁什卡(明白这样做是在给他出难题,拿破仑以为他会吓破胆)为满足新主人的愿望,立即假装非常震惊,瞪大了眼睛,面部表情就像每次他被拉去抽打所习惯的那样。梯也尔说“拿破仑的翻译刚把这句话告诉哥萨克,他立刻就呆若木鸡,一句话也没说,继续往前走,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其名字通过东方大草原传到他耳朵的征服者。他突然不再说话了,现出一种天真而无声的兴奋表情。拿破仑赏他自由,就像把一只鸟放回他熟悉的田野。”

  拿破仑一边纵马奔驰,一边梦想着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莫斯科,而返回熟悉田野的那只鸟向前沿阵地奔去,提前想好了一些没有发生的借口,要向自己人讲些什么。他不想讲真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一提。他找到哥萨克兵,问清属于普拉托夫队的团在哪里,傍晚他就找到了自己的主人尼古拉·罗斯托夫,他正在杨科夫,刚上了马要和伊利英去附近的村庄散步。于是他让拉夫鲁什卡换了一匹马跟他一起走。

  八

  玛丽娅公爵小姐并没有像安德烈公爵以为的去了莫斯科,也没有远离危险。

  阿尔帕特奇从斯摩棱斯克回来后,老公爵犹如大梦初醒。他吩咐各村召集民团,把他们武装起来并写信给总司令,说他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决定留在童山自卫,让总司令自行决定是否要对保卫童山采取措施,而俄国最老的一个将军是要坚守童山,或者被俘或者战死。他对家人宣布,他要留在童山了。

  老公爵自己要留在童山,但却命令把公爵小姐、杰萨利和小公爵送到博古恰罗沃,再从那里到莫斯科。玛丽娅公爵小姐看到父亲由原来的颓废懒散到现在的狂热和彻夜不眠的忙碌,她吓坏了,不敢把他一个人留下,生平第一次斗胆不听他的话。她拒绝离开,于是老公爵对她大发雷霆,把以前说她讨厌的话又给她说一遍,他想尽一切办法指责她,说她折磨他,说她唆使父子吵架,她对他恶意猜疑,她活着的目的就是让他没好日子过,最后把她赶出书房,并告诉她,如果她不走的话,他是无所谓的。他说,他根本不想知道她的存在,并警告她别让他再见到她。尽管玛丽娅公爵小姐担心父亲会强行将她送走,但这并没发生,他只是让她别出现在他面前,这让玛丽娅公爵小姐很高兴。她知道,这说明她留在家里没走在他内心深处还是很高兴的。

  小尼古拉走后的第二天早晨,老公爵全副武装,准备去见总司令。马车已经备好。玛丽娅公爵小姐看见他的军装上挂满了奖章,从家里出去到花园检阅武装起来的农民和家仆。玛丽娅公爵小姐坐在窗前,听着从花园里传来他的说话声。突然林荫道上跑来几个神色慌张的人。

  玛丽娅公爵小姐赶紧跑下台阶,穿过花圃小路朝林荫道跑去。一大群民团和仆人正朝她走来,这群人的中间有几个人架着一个军服上挂满奖章的瘦老头儿。玛丽娅公爵小姐朝他跑去,透过落在椴树林荫道阴影下的一点圆形光斑,她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什么变化,但她发现以前严厉而果断的表情已被胆怯和顺从所取代。看到女儿后,我蠕动了一下无力的双唇,发出嘶哑的声音。弄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人们又把他架起来送到书房去了,放到了近来令他如此恐惧的沙发上。

  那天夜里,请来的医生给他放了血,说公爵是中了风,右半身瘫痪。

  留在童山庄园越来越危险了,公爵中风的第二天就把他送到了博古恰罗沃,医生也与他们同去。

  当他们到达博古恰罗沃时,杰萨利和小公爵已动身到莫斯科了。

  老公爵瘫痪了,他的病情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在安德烈公爵刚盖的新房里躺了三个星期。老公爵不省人事地躺着,像个变了形的尸体。他不断含混不清地嘟嚷着什么,眉毛和嘴唇不住地抽搐,没人知道他是否还明白周围发生的事。也许人们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他很痛苦,他需要表达些什么。但究竟是什么,谁也无从知晓。这是一个半疯的病人的任性,是关心事态的发展?或是与家事有关?

  医生说,他表现出的不安并不说明什么,这是身体的原因。但玛丽娅公爵小姐认为(她一来,老公爵就表现的更加不安,这证实了她的推测),认为他想跟她说什么。看来他身体和精神都非常痛苦。

  痊愈的希望没有了。带他走又不行。如果他死在路上可怎么办?“还不如完了倒好,彻底了结了倒好!”有时候玛丽娅公爵小姐这样想。她几乎眼都不合,昼夜监护着他,说起来可怕,她监护着他不是希望找到病情减轻的症状,而是经常希望看到接近死亡的症状。

  不论玛丽娅公爵小姐觉得她有这种感情是多么奇怪,但这种情绪在她心里就是驱之不去。她觉得更可怕的是,随着父亲生病时间的增长(不知是更早一些,还是从决定留在父亲身边就似乎等待着出什么事)她心里沉睡着的、已被忘却的个人意愿和希望都苏醒了。多年以来她已不再有的摆脱让她害怕的父亲而自由生活的想法,以及恋爱和家庭幸福的想法就象魔鬼的诱惑一样一直萦绕在她的脑际。不论她怎样想摆脱这种想法,那之后她该怎样安排自己生活的问题不断要往她的脑子里钻。这是魔鬼的诱惑,玛丽娅公爵小姐知道得很清楚。她知道对抗它的惟一武器就是祈祷,于是她就试着祈祷。她摆好了祈祷的姿势,看着圣像,读着祈祷词,但怎么也祈祷不下去。她觉得,现在她被另一个世界俘获了,这个世界与她以前所属于的道德世界,那个最好的安慰就是祈祷的世界是对立的,这另一个世界是平常的、艰难的、自由活动的世界。她祈祷不下去,也哭不出来,尘世的烦恼完全支配了她。

  留在博古恰罗沃也危险了。四面八方都听说有越来越近的法国人,距博古恰罗沃十五俄里的一个村庄的庄园还被法国兵抢劫了。

  医生坚持说需要把公爵运到更远的地方,首席贵族也派一个官员来劝说玛丽娅公爵小姐尽快离开。县警察局长来到博古恰罗沃,说四十俄里远就有法国兵,村子里到处有法国传单,如果小姐在十五日之前不带父亲离开的话,他对此是不负责任的。

  小姐决定十五日动身。忙着做准备、下命令这些事一整天都让她没有空闲。十四号夜里她像往常一样没脱衣服呆在父亲房间的隔壁。有几次,她醒着,听见他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模糊不清的喃喃声,吉洪和医生帮他翻身的走动声以及床吱吱嘎嘎的响声。有几次她到门口谛听,觉得他的嘟囔声比以前大了,翻身也更频繁。她睡不着,好几次走到门口,侧耳细听,想进去又不敢进。尽管他说不出来,但玛丽娅公爵小姐能看出,也知道任何为他担心的可怕表情都会让他不快的。她注意到他非常不满地避开她有时不由自主盯着他的目光。她知道在夜间不寻常的时间她的到来会让他生气。

  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可怜他,害怕失去他。她回忆起自己同父亲生活的这辈子,在他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里她都能发现他对她的爱。有时在这些回忆当中突然会冒出魔鬼的诱惑,想到他死后会是什么样子,怎样安排她的新的、自由的生活。但她厌恶地将这些想法赶走。天快亮时,他才安静下来,她也入睡了。

  她很晚才醒来。每当她醒来时心中出现的真实想法都明确地告诉她,父亲生病这件事让她最关心的是什么。她醒来后,仔细聆听隔壁房间有什么动静,又听到了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叹了口气对自己说,还是老样子。

  “要出现什么事?我想要他怎样?我想要他死呀!”她厌恶地在心里对自己大叫一声。

  她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读完了祈祷词就出门站在台阶上。正在装东西的大车己停在了台阶下,只是还没套马。

  这个早晨很暖和,天灰蒙蒙的。玛丽娅公爵小姐站在台阶上,为自己内心的卑鄙龌龊感到害怕,她要尽力在见父亲之前把想法理出个头绪来。

  医生下了楼,朝她走来。

  “现在他好些了”医生说:“我去找过您了。现在他说的话有些可以明白,头脑也清楚些。我们走吧,他在叫你。”

  听到这个消息,玛丽娅公爵小姐的心咚咚直跳,她脸色苍白,扶着门以免摔倒。当她的内心充满了这些可怕的罪恶念头,现在又要去见他,跟他说话,受他的注视,玛丽娅公爵小姐觉得这既让人痛苦,又让人快乐,还觉得可怕。

  “走吧!”医生说。

  玛丽娅公爵小姐走进父亲的房间,向他的床走去。他的背垫得高高的,躺在那里,一双小小的、瘦骨嶙峋、青筋毕露的手放在被子上,他左眼直视前方,而右眼则歪斜着,眉毛和嘴唇一动不动。他整个身体是那样瘦小、可怜。他的脸庞好象干瘪了,五官也收缩了。玛丽娅公爵小姐走过去吻了吻他的手。他用左手使劲握着她的手,看得出,他等她很久了。他拉着她的手,眉毛和嘴唇生气地动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