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_第二部(第23页)
“如果牌阵顺利,”他一边洗牌,一边拿着牌,望着上面,自言自语地说:“如果顺利,那就意味着……意味着什么呢?”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意味着什么的决定,就听到书房门外大伯爵小姐的声音,问可不可以进来。
“也就是说,我应该去参军,”皮埃尔自言自语地说完这句话。“请进,请进,”他对伯爵小姐说。
(只有这个长腰身,面孔呆板的大小姐还住在皮埃尔的房子里,另两个小点的嫁了人。)
“请原谅,堂弟,打扰您了,”她略带责备,又有些激动地说:“总得想点办法吧!这算怎么回事?大家都离开了莫斯科,老百姓在造反。我们是要留下还是怎的?”
“恰恰相反,好象很平安啊,我的堂姐,”皮埃尔以习惯的玩笑语气说,因为他总是不好意思在伯爵小姐面前以恩人自居,所以在跟她说话时就尽量用这种开玩笑的语气。
“是啊,一切平安……平安得不能再平安了!刚才瓦尔瓦拉·伊万诺夫娜跟我说,我们的部队很出色,真可以说是光荣之至。而且老百姓都造反了,不再听话,我的使女也开始出言不逊。这样很快我们就会挨打。根本就不能上街。最主要的,一两天内法国人就会进来,我们还等什么!我只求您一件事,我的堂弟,”小姐说:“让他们把我送到彼得堡去:不管我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波拿巴的政权下生活我办不到。”
“好了,堂姐,您是从哪里探听到这些消息的?事实正相反……”
“我绝不向您的拿破仑屈服。别人爱怎样怎样……如果您不愿意的话……”
“不,我照办,我现在就去吩咐。”
看来小姐很懊丧,因为她没处发火。她嘴里嘟哝着什么,在椅子上坐下了。
“但人家告诉您的话是不可靠的,”皮埃尔说,“城里很平静,没有一点危险。我刚才还在读……”皮埃尔给小姐指了指传单。“伯爵在上面写着,他用性命担保,敌人进不了莫斯科。”
“哼,您的那位伯爵,”小姐恶声恶气地说:“他是个伪君子,是个恶魔,就是他唆使老百姓造反。难道不是他在这些愚蠢的传单上写着,不管是谁,抓着他的一撮毛,把他送到拘留所吗(多混帐)!他说,谁抓人,谁就光荣和骄傲。真是客气到家了。瓦尔瓦拉·伊万诺夫娜说,因为她说了句法语,人们差点没把她打死……”
“这是因为……您太把这些放在心上了,”皮埃尔说着,开始摆牌阵。
尽管牌阵摆成了,但皮埃尔还是没进部队,而是留在了空空的莫斯科,怀着不安、犹豫、恐惧,同时又掺杂着一丝快乐的心情等待的可怕事情的发生。
第二天傍晚,小姐走了,彼埃尔的总管来告诉他说,如果不卖掉一个田庄,就无法筹够装备他的团所需要的钱。总管是要彼埃尔明白,组建一个团是会让他破产的。皮埃尔听着总管的话,竭力忍着不笑出来。
“好,那就卖掉吧,”他说:“没办法,我现在是欲罢不能了!”
所有的情况越差,特别是他的家业,皮埃尔越是高兴,越看得出,他正在等着的大灾难的降临。城里几乎没有皮埃尔的熟人了。朱丽走了,玛丽娅公爵小姐走了。他特别熟悉的人当中就剩罗斯托夫一家了,但皮埃尔没去他们家。
这天,皮埃尔想散散心,就乘车去沃龙佐沃村看列比赫为消灭敌人造的实验气球,这个气球第二天要升空。气球还没造好,但皮埃尔打听到,他是按皇上的旨意造的。皇上关于这个气球给拉斯托普钦伯爵的信是这样写的:
“列比赫把气球一造好,就选用一些机灵、可靠的人组成乘员组,再派信使到库图佐夫将军那里通知他。我已告诉了他这件事。
提醒列比赫,让他特别注意第一次的降落地点,别出错,以免落入敌手。务必让他注意与总司令行动的配合。”
从沃龙佐沃村回家,路过博洛特纳亚广场时,皮埃尔看见行刑台那儿围了一群人,就停下来,下了车。这里正在对一个法国厨子进行体罚,说他是间谍。体罚刚刚结束,刽子手正从行刑凳上解下一个不断呻吟的胖男人,这人一脸棕红色的络腮胡子,穿着蓝色长袜和绿色无袖上衣。另一名犯人是个瘦瘦的、脸色苍白的男人,也站在那儿。从脸型来看,两个人都是法国人。皮埃尔就像那个削瘦的法国人一样,带着近乎病态的恐惧神色穿过人群挤了进去。
“这是干什么?这是谁,为什么?”他问。但人们都全神贯注地看着行刑台上发生的事,没人注意他,这群人中有小官员、市民、商人、农民和穿着斗篷式外衣和穿着皮大衣的妇女。胖男人站了起来,皱了皱眉头,耸了耸肩,看来是想表现得坚强些,他没向旁边看,就开始穿上衣。但突然他的嘴唇颤抖起来,哭了,哭得就像容易激动的成年人,为此自己也生自己的气。人群大声地说起话来,皮埃尔觉得,这仅仅是为了掩饰他们内心的怜悯之情。
“这是一个公爵家的厨子……”
“怎么样,法国佬,看来俄国的酱油到法国人嘴里就酸了……酸得真倒牙,”一看到法国人哭起来,站在皮埃尔旁边的一个满脸皱纹的小官员说道。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来等着别人对他的俏皮话给个评价。有几个人笑了起来,还有几个人惊恐地继续看着脱另一个人衣服的刽子手。
皮埃尔从鼻子发出喘息声,皱了一下眉,赶快转身向马车走去,他走路和坐车时,嘴里还不断地小声嘟哝着。一路上他打了几个冷战、并且喊叫起来,喊声很大,车夫忍不住问他:
“您有什么吩咐?”
“你往哪里走?”皮埃尔对把车赶上卢比扬卡的车夫喊叫起来。
“您说去找总督啊,”车夫答道。
“你这个傻瓜,畜牲!”皮埃尔大叫起来骂着车夫,这在他来说是很罕见的,“我说回家,快点,笨蛋。现在就得离开,”皮埃尔自言自语道。
皮埃尔一看到受惩罚的法国人和围着行刑台的人群,最终决定不能再留在莫斯科了,马上就去部队,他觉得他对车夫说过了,或者车夫自己应该明白。
回到家,皮埃尔对自己无所不能、无所不知、闻名莫斯科的车夫叶夫斯塔耶维奇下了个命令,说今晚就要到莫扎伊斯克的部队去,让把他骑的马都送到那里。当天不可能把这些都完成,因此按叶夫斯塔耶维奇的意思,皮埃尔应当把行程推迟到第二天,这样才有时间准备换乘的马匹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