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_第二部(第28页)
十六
安德烈公爵从左右两翼绕过军队的整条战线之后,便登上校官谈话中提到的那座可以纵观整个战场的炮台。他在这里下了马,面前有四门大炮已卸去前车,他在那尊紧靠边上的大炮旁停下来。炮队的一名哨兵在大炮前踱来踱去,本来他在军官面前总要挺直胸膛立正,但是安德烈公爵向他做了个手势,他于是继续无精打采地、步速均匀地踱来踱去。前车停在大炮后面,再往后走就可以看见系马桩和炮兵生起的篝火。在离那尊紧靠边上的大炮不远的左前方,可以看见一座用树条编就的新棚子,棚子里传出军官们热闹的谈话声。
的确,从那座炮台上几乎展现出俄军和大部分敌军驻地的全貌。在对面山岗的地平线上,正好面对炮台,可以看见申格拉本村,在离本村两侧不远的地方,在法军生起篝火的滚滚黑烟中,可以分辨清的大批法军已有三处,显然大部分法军都在本村和山后设营。村子左边,在一股浓烟中似乎可以看见某种形似炮台的东西,可是用肉眼就分辨不清楚了。我军的右翼位于颇为陡峭的高地,它耸立于法军阵地之上。高地上分布着我军的步兵,紧靠边缘的地方可以看见龙骑兵。图申的炮队位于中央,安德烈公爵从炮台上观察阵地,中央地带有一条笔直的缓坡路和通往小河的上坡路,这条小河把我们和申格拉本村分隔开来。我军右方与森林毗连,砍伐木柴的步兵生起的篝火冒着一股轻烟。法军的战线比我军的战线更宽,很明显,法国官兵不难从两面包抄我们。我军阵地后面有一座陡峭的深谷,炮兵和骑兵很难从峡谷退却。安德烈公爵用臂肘支撑着炮身,他取出记事簿,给自己画了一张军队部署图。他用铅笔在两处作了记号,打算向巴格拉季翁汇报一番。他想,首先把全部炮兵集中在中央阵地,其二,朝峡谷方向调回骑兵部队。安德烈公爵常在总司令近侧,注意大部队的运作和一般的指令,并经常研究战争史文献,对行将爆发的战斗,情不自禁地想到军事行动进程的梗概。他脑海中只是浮现出如下严重的偶然事件:“如果敌军攻打右翼,”他自言自语地说,“基辅掷弹兵团和波多尔斯克猎骑兵团就要在中央援军尚未抵达之前坚守阵地。在这种情况下,龙骑兵可能要打击侧翼部队,把他们粉碎。敌人一旦进攻中央阵地,我们就要在这个高地上布置中央炮台,并且在炮台掩护下集结左翼部队,列成梯队撤退到峡谷。”他自言自语地评论说……
当他在炮台上一门大炮旁边停留的时候,他便像平常那样不断地听见那些在棚子里说话的军官的声音,但是他们说什么,他连一个词也不明白。突然棚子里传来几个人的声音,这使他感到惊奇,他们说话的声调十分亲切,扣人心弦,以致他情不自禁地倾听起来。
“不,亲爱的,”传来一阵悦耳的好像是安德烈公爵熟悉的话语声,“我是说,假如有办法知道未来的事,那我们中间就没有人会怕死了。亲爱的,的确如此。”
另外一个更加年轻的汉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怕也好,不怕也好,反正都一样——死是不可避免的。”
“不过还是害怕啊!嗨,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第三个刚毅的声音把前二者的话打断了,“真的,你们这些炮兵之所以很有学问,是因为你们把样样东西随身带来了:伏特加酒呀,小菜呀,要什么有什么。”
具有刚毅嗓音的人显然是步兵军官,他大声笑起来了。
“不过还是害怕啊!”头一位带有熟悉声音的人继续说下去,“害怕未知的事物,真是如此。无论怎么说,灵魂终有一日要升天……我们本来就知道,上天是不存在的,只有大气层而已。”
那个刚毅的声音又把炮兵的话打断了。
“喂,图申,请我喝点您的药酒吧。”他说道。
“他就是那个不穿皮靴站在随军商贩身边的上尉。”安德烈公爵思考了片刻,高兴地听出令人愉快的富有抽象推理意味的发言。
“可以请您喝一点药酒,”图申说道,“还是要明了未来的人生……”他没有把话说完。
这时候空中传来一片呼啸声。愈来愈近,愈快,愈清晰,愈清晰,愈快,一枚炮弹好像没有把要说的话全部说完,就带着非人的威力轰隆一声落在离棚子不远的地方,炸成了碎片。大地因为遭受到可怕的打击而发出一声叹息。
就在这一瞬间,身材矮小的图申歪歪地叼着一根烟斗第一个从棚子里急忙跑出来,他那善良而聪明的面孔显得有几分苍白。随后是那个嗓音刚毅的人,英姿勃勃的步兵军官跟在他后面走出来,向他自己的连队跑去,边跑边扣衣扣。
十七
安德烈公爵骑着马站在炮台上,抬眼望着大炮的硝烟,一枚炮弹飞也似地射出去了。他心不在焉地端详着广阔的空间。他只看见,先前驻守原地不动的成群结队的法国官兵动起来了。左前方的确出现了一座炮台。炮台上的硝烟还没有消散。两名骑马的法国人大概是副官,他们从山上疾驰而过。可以清楚地看见敌军的一个小纵队大概要增强散兵线朝山下推进。头一炮的硝烟还没有消散,就已冒出另一股硝烟,响起了炮声。战斗开始了。安德烈公爵调转马头,前往格伦特寻觅巴格拉季翁公爵。他听见身后传来的炮声愈来愈急速,愈来愈响亮。看来我军在开始回击。在山下,在军使走过的地方,可以听见砰砰的枪声。
勒马鲁瓦携带着波拿巴的一封望而生畏的书信刚刚赶到缪拉处,心中有愧的缪拉想痛改前非,于是立刻将部队调至中央阵地,并向左右两翼迂回,希望在傍晚皇帝驾到之前粉碎自己面前的一小股敌军。
“你瞧,战斗开始了!”安德烈公爵想道,他觉得身上的血液开始更急速地涌上心房。“可是在哪里战斗?怎样才能把我的‘土伦’表现出来呢?”他想道。
他从一刻钟以前还在吃稀饭、喝伏特加酒的那几个连队中间经过时,他到处看见正在排队和拿起火枪的士兵们的同样敏捷的动作,他从大家的脸上发觉他心中体察到的那种兴奋的感情。“你瞧,战斗开始了!既可怕,又快活!”每一名士兵和军官的面部表情都证明了这一层。
他还没有走到修筑防御工事的地方,他就在那阴沉沉的秋日的夕照中看见向他迎面走来的几个骑马的人。领头的人披着斗篷,戴着羔皮阔边帽,正骑着一匹白马。他是巴格拉季翁公爵。安德烈公爵停下,等候他。巴格拉季翁公爵勒住马,认出安德烈公爵,向他点头致意。当安德烈公爵把目睹的情形告诉他时,他继续观察前方。
“战斗开始了”这句话甚至在巴格拉季翁那副坚定的棕色的面孔上表露出来,他那双不明亮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没有睡够似的。安德烈公爵焦急不安地好奇地凝视着这副呆板的面孔,他很想弄明白,他是否在思考,是否在体察,这个人在这种时刻会思索什么,产生什么感觉?“总而言之,在这副呆板的面孔后面是否隐藏着什么?”安德烈公爵一面望着他,一面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巴格拉季翁公爵低下头,表示赞同安德烈公爵的话,他接着说道:“很好。”这种神态像是说,这里发生的一切和向他汇报的一切,正是他已经预见到的。安德烈公爵说得很快,但由于急速的骑行,气喘吁吁。巴格拉季翁公爵带着俄国东部的口音说话,说得特别慢,好像向人家暗示,用不着赶到什么地方去。但是他仍向图申主管的炮策马疾驰。安德烈公爵偕同侍从们跟在他后面骑行。跟随巴格拉季翁公爵身后的有下列人员:侍从武官——公爵的私人副官热尔科夫、传令军官、骑一匹英国式的短尾良驹的值日校官、一名文官——检察官。此人出于好奇而请求参战,奔赴前线。检察官是个肥胖的男子汉,圆圆的脸,带着天真而快活的微笑,他环顾四周,骑着马儿晃晃悠悠,在那辎重兵团的鞍子上露出他的一件有条纹的细丝厚毛军大衣,他正置身于骠骑兵、哥萨克兵和副官之中,现出一副怪模样。
“瞧,他想看看打仗,”热尔科夫指着检察官,对博尔孔斯基说道,“可是他的心口痛起来了。”
“得啦吧,你甭说了。”检察官说道,面露喜悦、天真而狡黠地微笑,仿佛他感到荣幸的是,他已成为热尔科夫谈笑的对象,仿佛他故意装出一副比他实际上更愚蠢的样子。
“我的公爵先生,真够开心啊。”值日校官说道。(他还记得,公爵这个爵位在法国话中似乎有种特殊的讲法,可是他无论如何也讲不准确。)
这时候他们都已驶近图申的炮队,一枚炮弹落在了他们面前。
“什么东西落下来了?”检察官幼稚地微笑着问道。
“法国薄饼。”热尔科夫说。
“就是说,用这个东西打吗?”检察官问道,“厉害极了!”
他好像高兴得快要丧失自制力了。他话音刚刚落地,忽然又响起一阵可怕的呼啸声,不知撞着什么不结实的东西,呼啸声停止了,在离检察官左后方不远的地方,一名骑马的哥萨克兵扑通一声,连人带马倒在了地上。热尔科夫和值日校官贴近马鞍弯下腰来,调转马头跑开了。检察官在哥萨克兵对面停下来,集中注意力、好奇地审视着他。哥萨克兵死了,马还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