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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二部(第27页)

  校官留在了后面,安德烈一个人骑马走了。

  他越向前行驶,越靠近敌军,我军官兵就显得更神气、更愉快。茨奈姆离法国人有十俄里,安德烈公爵第二天早晨得绕过茨奈姆;正在茨奈姆前面行驶的辎重车队的秩序极为混乱,士气也低沉。在格伦特可以觉察到某种恐惧和忧虑。安德烈公爵越走近法军的散兵线,我军官兵就越显得信心充足。一些穿着军大衣的士兵排成一行,站在那里,上士和连长在清点人数,用手指戳着班里靠边站的士兵的胸口,命令他举起手来。分布在整片空地上的士兵拖着木柴、干树枝,搭起临时用的棚子,欢快地说说笑笑。一些穿着衣服的和**身子的士兵都坐在篝火旁边,烤干衬衣,包脚布,或者修补皮靴和大衣,都聚集在饭锅和伙夫周围。有个连的午饭弄好了,士兵们露出贪婪的神情望着蒸气腾腾的饭锅,等候着品尝东西,军需给养员用木钵装着品尝的东西端给坐在棚子对面圆木上的军官。

  在另一个更走运的连队里(因为不是每个连都有伏特加酒),士兵们挤成一团,站在那麻面、肩宽的上士周围,这名上士正在从一个小桶里,向那依次伸过来的搁在手里边的军用水壶盖子里斟酒。士兵们流露出虔诚的神色把军用水壶放到嘴边,将酒一饮而尽,嗽嗽口,用军大衣袖子揩揩嘴,带着快活的样子离开上士。大家的脸上非常平静,就好像这种种情形不是在敌人眼前发生,也不是在至少有半数军队要献身于沙场的战斗之前发生,而好像是在祖国某处等待着平安的营地似的。安德烈公爵越过了猎骑兵团,在基辅掷弹兵的队列中间,在那些从事和平劳作的英姿勃勃的人中间,在离那座高大的、与众不同的团长的棚子不远的地方,碰到了一排掷弹兵,一个光着身子的人躺在他们前面。两名士兵捉住他,另外两名挥动着柔软的树条,有节奏地抽挞着他**的背脊,受惩罚的人异乎寻常地吼叫。一名很胖的少校在队列前头走来走去,不理睬他的吼叫声,不住口地说:

  “士兵偷东西是很可耻的,士兵应当诚实、高尚而勇敢,假如偷了弟兄的东西,那就会丧失人格,那就是个恶棍。还要打!还要打!”

  可以不断地听见柔软的树条抽挞的响声和那绝望的、却是假装的吼叫声。

  “打!打!”那个少校说道。

  年轻的军官流露着困惑不安和痛苦的神态,从受惩罚的人身边走开,带着疑问的目光打量着骑马从身旁走过的副官。

  安德烈公爵走进前沿阵地之后,便沿着战线走下去。我军和敌军的左右两翼的散兵线相距很远,但在中部地带,就是军使们早晨经过的地方,两军的散兵线相距很近,他们彼此看得清面孔,可以交谈几句。在这个地方,除了据有散兵线的士兵之外,还有许多好奇的人站在战线的两旁,他们冷嘲热讽,端详着他们觉得古怪的陌生的敌人。

  从清早起,虽然禁止人们走近散兵线,可是首长们没法赶走那些好奇的人。站在散兵线上的士兵们,就像展示什么稀奇东西的人们那样,已不再去观看法国官兵,而去观察向他们走来的人,寂寞无聊地等待着接班人。安德烈公爵停下来仔细观察法国官兵。

  “你瞧吧,你瞧,”一名士兵指着俄国火枪兵对战友说道,火枪兵随同军官走到散兵线前面,他和法国掷弹兵急速而热烈地谈论什么事,“你瞧,他叽哩咕噜地讲得多么流利!连法国人也赶不上他呢。喂,西多罗夫,你说一句给我听听!”

  “你等一下,听听吧,你瞧,多么流利啊!”被认为善于讲法国话的西多罗夫答道。

  两个面露笑意的人指给人家看的那名士兵就是多洛霍夫。安德烈公爵认出他了,开始仔细听他谈话。多洛霍夫随同他的连长从他们兵团驻守的左翼来到散兵线这里。

  “喂,再说几句吧,再说几句吧,”连长催促他说话,一面弯下腰,极力不漏掉他听不懂的每句话,“请再说快点。他说什么啦?”

  多洛霍夫不回答连长的话,他卷入了跟法国掷弹兵开展的激烈争论中。他们当然是谈论战役问题。法国人把奥国人和俄国人混为一谈,他居然证明,俄国人投降了,从乌尔姆逃走了。多洛霍夫却证明,俄国人非但没有投降,而且打击了法国人。

  “我们奉命在这里赶走你们,我们一定能赶走你们。”多洛霍夫说。

  “只不过你们要卖力干,别让人家把你们和你们的哥萨克掳走了。”法国掷弹兵说道。

  法国观众和听众笑了起来。

  “要强迫你们跳舞,就像苏沃洛夫在世时强迫你们跳舞那样(要强迫你们跳舞。),”多洛霍夫说道。

  “他在那儿乱唱什么??”一个法国人说道。

  “古代史,”另外一个法国人猜到话题是涉及从前的战事,说道,“皇帝像对待其他人一样,也要教训你们的苏瓦拉一顿……(苏瓦拉即指苏沃洛夫。)”

  “波拿巴……”多洛霍夫本想开口说话,但是法国人打断了他。

  “不是波拿巴,是皇帝啊!见鬼去……”他怒气冲冲地喊道。

  “你们的皇帝见鬼去吧!”

  多洛霍夫像士兵似的用俄国话粗鲁地骂了一顿,提起枪,走开了。

  “伊万卢基奇,我们走吧,”他对连长说道。

  “你看,法国话多棒,”散兵线上的士兵说道,“喂,西多罗夫,你说一句给我听听。”

  西多罗夫递了个眼色,面对法国人,开始急促地嘟嚷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卡里,乌拉,塔法,萨菲,木特尔,卡斯卡。”他叽哩咕噜地说,极力地想使他的语调富有表情。

  “嘿,嘿,嘿!哈,哈,哈,哈!哟!哟!”士兵中间传来了快活的哄然大笑,这笑声透过散兵线无意中感染了法国人,看来在这场大笑之后就应当退出枪弹,炸毁装弹,赶快各自回家。

  但是火枪仍旧装着弹药。房屋和防御工事里的枪眼仍然像从前那样威严地正视前方,卸下前车的大炮仍然互相瞄准对方。

  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