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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二部(第25页)

  安德烈公爵十分迫切地向科兹洛夫斯基提出了几个问题。

  “马上就来,公爵”科兹洛夫斯基说道,“正给巴格拉季翁下一道书面命令。”

  “是要投降吗?”

  “根本不是,作战命令已经颁布了。”

  安德烈公爵向门口走去,门后可以听到说话声。但是当他想要开门时,房间里的话语声停住了,门自动地敞开了。库图佐夫长着一张肥胖的脸,鹰钩鼻子,他在门坎前出现了。安德烈公爵正好站在库图佐夫对面,但是从总司令的独眼表情可以看出,一种心绪和忧虑萦回于他的脑际,仿佛蒙住了他的视觉。他直勾勾地望着他的副官的面孔,没有认出他是谁。

  “喂,怎么,写好了吗?”他把脸转向科兹洛夫斯基,说道。

  “立刻写好,大人。”

  巴格拉季翁跟随总司令走了出来,他身材不高,一副东方型的表情呆板而端正的脸孔,干瘪瘪的,年纪还不算老。

  “遵命来到,荣幸之至。”安德烈公爵嗓音洪亮地重说一遍,并递上一封信。

  “啊,是从维也纳来的吗?很好。过一会儿,过一会儿!”

  库图佐夫随同巴格拉季翁走上了台阶。

  “啊,公爵,再见,”他对巴格拉季翁说道,“基督保佑你。祝福你建立丰功伟绩。”

  库图佐夫的脸色忽然变得温和了,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用左手把巴格拉季翁拉到自己身边,用那只戴着戒指的右手做出显然是习惯做的手势,给他画十字,向他伸出肥胖的脸颊,巴格拉季翁没有去吻他的脸颊,而是吻了吻他的颈项。

  “基督保佑你,”库图佐夫重说了一遍,便向四轮马车前面走去,“你和我一同坐车吧。”他对博尔孔斯基说道。

  “大人,我希望能在此地效劳。请您允许我留在巴格拉季翁公爵的部队中吧。”

  “上车,”库图佐夫发现博尔孔斯基在拖延时间,便开口说道,“我本人,本人要用一些优秀的军官。”

  他们坐上了四轮马车,默不作声地行驶了几分钟。

  “前途无量,还有许多事要干,”他带着老年人富有洞察力的表情说道,仿佛他明白博尔孔斯基的全部内心活动似的,“假如明日有十分之一的人从他的部队中回来的话,我就要感谢上帝。”库图佐夫好像自言自语地补充说。

  安德烈公爵看了看库图佐夫,在离他半俄尺的地方,他情不自禁地注视库图佐夫的太阳穴上洗得干干净净的伤疤,在伊兹梅尔战役中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头颅,失去了眼球,他这只出水的眼睛也使安德烈公爵注目。“是的,他有权利那样镇静地谈论这些人阵亡的事啊!”博尔孔斯基想。

  “正是因为这缘故,我才请求把我派到这支部队里去。”他说道。

  库图佐夫没有回答。他好像忘记了他说的话,坐在那儿沉思。五分钟以后,库图佐夫把脸转向安德烈公爵,坐在柔软的四轮马车的弹簧车垫上平稳地摇摇晃晃。他脸上没有激动的痕迹了。他带着含蓄的讥讽的神情询问安德烈公爵关于他和皇帝会面的详细情形、问他在皇宫听见的有关克雷姆战役的评论,也问到他们都认识的一些女人。

  十四

  十一月一日,库图佐夫从他的侦察兵那里得到了消息,这条消息可能使他率领的军队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侦察兵报告:法国人以其雄厚的兵力已越过维也纳大桥,向库图佐夫和俄国开来的军队的交通线挺进。如果库图佐夫下定决心留守克雷姆,拿破仑的十五万军队就要截断他的各条交通线,包围他的精疲力竭的四万军队,他就会处于乌尔姆战役中马克陷入的绝境。若是库图佐夫下定决心放弃他和俄国军队取得联络的道路,他就会无路可走,只得进入那人生地不熟的无名的波希米亚山区,自我防卫,以免遭受拥有优势兵力的敌人的进犯,并且丧失他和布克斯格夫登取得联络的任何希望。若是库图佐夫下定决心沿途退却,从克雷姆斯撤退到奥尔米茨,同俄国军队汇合,那么在这条路上,那些越过维也纳大桥的法国人就要抢先一步,使库图佐夫遭受危险,这样一来,他就要被迫携带各种重型装备和辎重在行军中作战,同兵力比自己多两倍、从两面向他夹攻的敌人作战。

  库图佐夫选择了后一条出路。

  侦察兵报告,法国人越过维也纳大桥,正以强行军的速度向位于库图佐夫撤退的道路上的茨奈姆推进,在库图佐夫前面走了一百多俄里。先于法国官兵抵达茨奈姆,意味着拯救全军的希望更大;让法国官兵抢先到达茨奈姆,就意味着一定会使全军遭受乌尔姆战役之类的奇耻大辱,或者使全军覆没。但是,率领全军赶到法国部队前面去是不可能的。法国部队从维也纳到茨奈姆的道路,比俄国部队从克雷姆斯到茨奈姆的道路更短,更便于行走。

  得到消息的晚上,库图佐夫派遣巴格拉季翁的四千人马的前卫队伍从克雷姆斯——茨奈姆大道右侧翻越山峰向维也纳——茨奈姆大道推进。巴格拉季翁应当不停地走完这段行程,在面朝维也纳背向茨奈姆的地方扎营。假如能赶到法国部队前面,他就应当尽可能地阻止他们前进,库图佐夫本人携带各种重型装备起程前赴茨奈姆。

  在暴风雨之夜,巴格拉季翁带着那些忍饥挨饿、不穿皮靴的士兵在没有路的山中走了四十五俄里,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掉队官兵。巴格拉季翁比法国官兵早几个钟头到达维也纳——茨奈姆大道上的霍拉布伦,这时法国官兵正向霍拉布伦附近推进。库图佐夫随带辎重还要再走一昼夜才能抵达茨奈姆;因此,为拯救军队巴格拉季翁就必须带领四千名饥饿而劳累的士兵花费一昼夜在霍拉布伦阻击相遇的全部敌军,这显然是办不到的事。但是奇特的命运却使办不到的事变成办得到的事。不战而将维也纳大桥交到法国官兵手中这一骗术的成功促使缪拉也试图欺骗一下库图佐夫。缪拉在茨奈姆大道上遇见巴格拉季翁的兵力薄弱的部队后,以为这就是库图佐夫的全军人马。为坚持粉碎这支部队,他要等候从维也纳动身后于途中掉队的官兵,为此目的他建议休战三天,条件是:双方的部队不得改变驻地,在原地不动。缪拉要人人相信,和谈正在进行中,为避免无益的流血,所以提议停战。处于前哨部队中的奥国将军诺斯

  季茨伯爵相信缪拉军使的话,给巴格拉季翁的队伍开路,自己退却了。另一名军使向俄国散兵线上驶去,也宣布同样的和谈消息,建议俄国军队休战三天。巴格拉季翁回答,他不能决定是否接受停战建议一事,他于是派出他的副官携带建议休战的报告去拜会库图佐夫。

  停战对库图佐夫来说是赢取时间的唯一办法,巴格拉季翁的疲惫不堪的部队可以稍事休息,让辎重和重型装备可以向茨奈姆哪怕多推进一段路程(辎重和重型装备的运输是瞒着法国官兵进行的)。这项停战建议为拯救全军造成了料想不到的唯一良机。库图佐夫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即把他部下的侍从武官长温岑格罗德派往敌营。温岑格罗德不仅应该接受停战条款,而且应该提出投降条件;与此同时,库图佐夫还派出数名副官,尽量催促克雷姆斯——茨奈姆大道上全军的辎重向前推进。唯独巴格拉季翁的疲惫和饥饿的部队为掩护辎重和全军行进而在兵力强于自己七倍的敌人面前岸然不动地设营。

  库图佐夫意料之事果然应验了,其一是,投降建议并不要求承担任何责任。它可使部分辎重赢得推进的时机;其二是,缪拉的错误很快会被揭露。波拿巴驻扎在申布伦,离霍拉布伦有二十五俄里之遥,他一接到缪拉的情报和停战、投降的草案,便立刻看出这个骗局,于是给缪拉写了下面一封信。

  缪拉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