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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二部(第24页)

  “你是什么人?”这名军官忽然摆出一副发酒疯的样子对他说,“你是什么人?(他特别强调“你”的重音)是长官,是不是?这里的长官是我,而不是你。你退回去吧,”他重说一遍,“我真要把你砸成薄饼。”

  看起来,这名军官更喜欢这句口头禅。

  “他很傲慢地把小副官的话顶回去了。”从后面传来话语声。

  安德烈公爵看见,军官喝醉酒似地无缘无故地发狂,处于这种状态的人通常会不记得自己所说的话的。他又看见,他庇护坐在马车上的军医太太,定会使人感到,这是世界上一件最可怕的事,这会变成所谓的笑料,但是他的本能使他产生别的情感。军官还没有来得及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安德烈公爵便狂暴得扭曲了面孔,走到他跟前,举起了马鞭:

  “请——让——他们——过去!”

  军官挥了挥手,急忙走到一边。

  “这些司令部的人员把什么都搞得乱七八糟,”他唠叨地说,“您要干什么,听您的便吧。”

  安德烈公爵没有抬起眼睛,匆匆忙忙地从那个把他叫做救星的军医太太身边走开,朝人家告诉他的总司令驻扎的村庄疾驰而去,一面厌恶地想到这种有伤自尊心的争执的详情细节。

  他驶入村庄,翻身下马,向第一栋住宅走去,心里想要休息片刻,吃点什么,澄清一下令人屈辱的折磨他的想法。“这是一群坏蛋,而不是军队。”他想道,向第一栋住宅的窗口走去,这时候一个熟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回头一看,涅斯维茨基那漂亮的面孔从那小小的窗口探了出来。涅斯维茨基用那红润的嘴咀嚼着什么食物,一面挥动着手臂,喊他到自己家去。

  “博尔孔斯基,博尔孔斯基!你听不见,是不是?快点来吧。”他喊道。

  安德烈公爵走进住宅,看见正在就餐的涅斯维茨基和另一名副官。他们急忙地询问博尔孔斯基,问他是否有什么消息?从他们那非常熟悉的脸上,安德烈公爵看出了惊惶不安的神色。这种神色在向来流露笑意的涅斯维茨基的脸上特别引人注目。

  “总司令在哪里?”博尔孔斯基问道。

  “在这里,在那栋房子里。”副官答道。

  “啊,说实在话,讲和与投降,都没有什么,是吗?”涅斯维茨基问道。

  “我正问您呢。我除了很费劲地走到你们这里来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老兄,我们这里怎么啦!不得了!老兄,我认罪;大家嘲笑过马克,可是我们自己搞得更糟了,”涅斯维茨基说道,“你坐下,吃点东西吧。”

  “公爵,现在您找不到马车,什么也找不到,天知道您的彼得在哪里呢。”另一名副官说道。

  “总司令部究竟在哪里?”

  “我们要在茨奈姆过夜。”

  “我把我要用的全部物件重新驮在两匹马背上,”涅斯维茨基说道,“马搭子打得棒极了。即令要溜过波希米亚山也行。老兄,很不妙。你怎么啦,不舒服吗?怎么老在发抖呢?”涅斯维茨基发现安德烈公爵像触到电容瓶似地打了个哆嗦,于是问道。

  “没关系。”安德烈公爵答道。

  这时他想起了不久以前跟军医太太和辎重队军官发生冲突的情景。

  “总司令在这里做什么事?”他问道。

  “我什么也不明白。”涅斯维茨基说道。

  “只明白一点:什么都令人厌恶,令人厌恶,令人厌恶!”安德烈公爵说完这句话,就到总司令所在的那所房子去了。

  安德烈公爵从库图佐夫的轻便马车旁边,从疲惫不堪的随员骑的马匹旁边,从那些大声交谈的哥萨克兵旁边经过后,便走进外屋。有人告诉安德烈公爵,库图佐夫本人和巴格拉季翁公爵、魏罗特尔都在一间农村木房里。魏罗特尔是替代已经献身的施米特的奥国将军。在外屋里,个子矮小的科兹洛夫斯基在文书官面前蹲着。文书官卷起制服的袖口,坐在桶底朝上翻过来的木桶上,急急忙忙地誊写文件。科兹洛夫斯基面容疲倦,看起来,他也一夜未眠。他朝安德烈公爵瞥了一眼,连头也没有点一下。

  “第二行……写好了吗?”他向文书官继续口授,“基辅掷弹兵团,波多尔斯克兵团……”

  “大人,跟不上您呀。”文书官回头望望科兹洛夫斯基,不恭敬地、气忿地答道。

  这时从门里传出库图佐夫激动不满的说话声,它被另外的陌生的声音打断。从这些谈话的声音,从科兹洛夫斯基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从疲惫不堪的文书官不客气的态度,从文书官和科兹洛夫斯基围着离总司令那么近的木桶坐在地板上,从几名哥萨克牵着马在住宅的窗下哈哈大笑,——从这一切来看,安德烈公爵心里觉得,想必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严重事件。

  安德烈公爵十分迫切地向科兹洛夫斯基提出了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