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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3章 第342天 戒断反应(3)(第3页)

四月十二还未过去。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半壶凉白开,我拿起来灌了半杯,冰凉的水流过喉咙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清澈。不是咖啡那种被精心调制过的、充满欺骗性的清澈,而是真正的、纯粹的、水本身的清澈。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如果那棵树、那张网、那些果实都是真的,那么它的力量来源是什么?咖啡因?不,咖啡因只是载体,就像一个信封里装着信,人们看到信封就以为那是全部,却忽略了信封里面那些黑色的小字,密密麻麻地写着另一种语言、另一种规则、另一种意志。

咖啡的味道是掩饰,咖啡的香气是诱惑,咖啡的提神效果是它喂给宿主的甜头。你喝下它,精神百倍,你以为是因为咖啡因在刺激你的神经,实际上是因为它在你大脑里伸出了一条新的根须,那条根须释放的某种物质让你的神经元异常活跃。你感到的不是提神,而是它在你体内生长的快感。

而从它身上感受到的快感,会被它吸收回去,变成它的养分。

你喝得越多,它长得越快。它长得越快,你越需要喝。这是一个完美的、闭合的循环,一个生物学上的正反馈回路。唯一的出口在十年前——那杯咖啡你不该喝。可十年前我才二十二岁,刚毕业,在绍兴找不到工作,每天投五十份简历,晚上在出租屋里睡不着觉,在便利店买了一杯速溶咖啡,喝下去,觉得世界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它找到我的瞬间。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无法命名的情绪——那种当你意识到你人生中所有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实际上都是被某个更庞大的意志精心编排过的剧本时,涌上来的无力感。

我蹲在冰箱前,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做了三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我要去一趟杭州。不是因为我想去,而是因为那个假扮成周晚吟的“我”在三月底去了杭州,去了周晚吟的家。如果周晚吟从那之后开始出现了记忆问题,那意味着杭州也被感染了——不,不是感染,是连接。所有的咖啡树都长在同一张网上,如果绍兴的这张网已经织成,那么杭州的网大概率也差不多了。我要亲眼看看周晚吟现在的样子,我要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和我一样的症状。

第二个决定,我要找到一个源头。绍兴的这些咖啡豆是从哪里进口的?哥伦比亚娜玲珑产区,海拔一千六百米,水洗处理——这些信息是真实的产地信息,还是那张网为了让人相信而编造的谎言?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家我买了十年咖啡豆的网店。我翻了翻购买记录,店名叫“南美直邮精品生豆”,信用等级很高,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店铺评分全部在四点九以上。开店时间是——我放大了页面——十年前。

和我喝下第一杯咖啡的同一年。

第三个决定,也是最疯狂的一个决定:我要彻底断掉咖啡。不是周末少喝一杯,是彻底地、完全地、一滴都不再碰。如果它已经在我大脑里长成,那么断掉咖啡不会有任何作用,它只会让那个果实更快地成熟。可如果断掉咖啡会让它更快成熟,那我正好可以看看,它成熟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与其在恐惧中等待,不如亲手催熟它。

我打开手机,关闭了飞行模式,给主管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请假,身体不舒服。”发完之后我又想了很久,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这阵子可能不太方便接电话,你不要担心,我没事。如果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找你,不要开门。”

我妈秒回了:“你在说什么?潇潇,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妈来绍兴看你?”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发了一个字:“好。”

不是“好,你不用来”,也不是“好,你来吧”。只是一个“好”,一个没有对象的、悬空的“好”,像是在对某种未知的力量说:好的,我知道了,我接受。

四月十二,宜捕捉。猎人已经布好了网,猎物已经入了圈套,最后的那一步,不过是扣下扳机。

而我,已经不想逃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天亮,等着四月十二过去,等着四月十三的到来。手机屏幕上,农历日历翻到了下一行:四月十三,宜嫁娶、纳采、订盟、会亲友。忌祈福、开光、安葬。

忌祈福,忌开光,忌安葬。四月十三,禁忌终于变了。

我不再是被捕捉的猎物,我将变成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