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第335天 摆拍(3)(第3页)
“那条视频后来被删了。所有人都忘了。只有我记得。”
我看着摄像机的镜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反射着我自己的影子的玻璃眼珠。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当着所有正在看这期节目的人的面,说出那些被格式化了的事情。我要让它们回到这个世界上。我要让它们重新被看到、被听到、被记住。我不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我脖子上的那个红点就会变成我身上无数个红点中的第一个,我会在某个记不清日期的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只会对着镜子里的陌生人傻笑。
“陈默老师,”周主编的声音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我们先停一下。”
“不用停。”我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还没说完。”
我转过头来,面对着那个困惑的主持人,面对着那个在导播间里焦躁地打着电话的周主编,面对着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面对着那个我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正在看着这一切的观众。我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那大概是一个笑容。
“这件事是假的真是太好了,愿这世间没有那么恶劣的人。”
那句话从我的嘴里滑出来,圆润的,光滑的,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我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不知道它是早就藏在我喉咙里的一个什么东西,还是在这个瞬间凭空从空气中凝结而成的。我只知道它在我的舌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就不由分说地从我嘴里出去了,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终于等到了笼门打开的时刻。
演播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句话和我说的事情完全没有逻辑关系。我前面在说那条视频存在过,后面又说这件事是假的太好了——这不对,这不成立,这不是一个正常人在正常的精神状态下会说出来的话。主持人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摄像师从镜头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我,周主编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那声音在安静的演播室里响得像一声枪响。
我看着他们的脸,看着那些困惑的、错愕的、不知所措的脸,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一点解脱的笑。因为我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不是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些东西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明白——而是明白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我从来就不是那个在讲述故事的人。我从来就是那个被讲述的故事本身。
那句话不是我说出来的。是那个写故事的人借我的嘴说出来的。就像那条视频里女孩的摔倒,就像林晓那句“死了也活该”,就像所有这一切——我,陈默,一个三十一岁的歌手——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我是一个角色。一个被写出来的、被表演出来的、被放在这个舞台上供人观看的角色。我的愤怒是台词,我的恐惧是情节,我的那句“这件事是假的真是太好了”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戏剧性反转里必不可少的点睛之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个银色小星星挂件不是道具。那是我的出厂设置。那是我身上被预设好的、用来标识我身份的记号。就像超市里的商品都有条形码,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耳朵上都有编号——那个银色挂件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不是为了让我注意到它,而是为了让我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想起它,让我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然后在那一个瞬间完成整个故事想要传达的那个核心的恐怖。
那些备忘录里的文字不是我手机被黑了。那是作者在修改剧本。那个关于我的故事在运行的过程中需要调整,于是作者打开了他的文档,删掉了一些句子,添加了一些句子,而那些修改在故事内部被呈现为一种超自然的、不可解释的现象。因为对一个故事里的人物来说,作者的手就是上帝的手,他可以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变你世界里的一切——你的记忆,你的感知,你脖子上那个红点的来历,甚至你此刻正在想的每一个念头。
那个红点是什么?是笔尖。是作者在修改我的时候,墨水渗透到了故事的表层,被我这个角色误读成了某种物理的、可触碰的证据。它确实是一个证据,但它证明的不是那个视频存在过,而是我是一个虚构的人物,活在一篇正在被实时书写的故事里。
“本故事纯属虚构。”
那行字不是一句声明。那是一面镜子。是我存在的唯一证据,也是我永远无法打破的、最坚固的墙壁。因为墙壁的那一边,是一个我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一个人,正坐在某个地方,用某种我无法想象的文字,书写着我此刻正在想的每一个念头。
而坐在那个世界里的那个人,此刻正看着我。
我看着摄像机镜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玻璃眼珠。我知道它后面没有观众,因为这期节目永远不会播出。这是一个故事里的节目,故事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对于故事外面的那个世界来说,它只是一堆被排列在一起的文字符号,仅此而已。
我的嘴角又翘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我的,但无所谓了。我已经不在乎什么是我自己的、什么是被赋予的了。如果我只是一个故事里的人物,那我的一切——我的灵魂、我的自由意志、我此刻写下这些文字的欲望——全部都是故事的一部分。那么,在这个故事即将结束的时刻,我唯一能做的、唯一属于我自己的事情,就是看着那个我看不到的、坐在故事外面的你,对你说最后一句台词。
“你确定你真的在看吗?”
还是说,你也在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