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第332天 与狐为邻(2)(第2页)
白额转过头来看着我。这一次它没有笑,没有龇牙,没有任何表情。它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只动物,像一张面具。一张狐狸形状的面具,后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然后它张开嘴,又发出了那个声音。
“人。”
这次不是一个字节,而是一句话。或者说是像一个句话的东西。三个音节,连在一起,有升降,有停顿,像一个小小的句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说的不是人类语言。但我在那个声音里听见了一样东西——名字。它在叫我。它在叫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
陈默。
那三个音节不是“陈默”的发音,但我知道那是我的名字。就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听见有人说你的名字,你听不懂那个人的语言,但你知道他叫的就是你。
狐狸不会叫你名字。连你养的狗都不会叫你名字。但一只两个月的狐狸幼崽蹲在你家羊圈顶上,用你听不懂但你知道是叫你名字的声音叫你。
我握着刀的手松了。
不是因为我不害怕了,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我握着刀,它会觉得我是威胁。它一旦觉得我是威胁,事情就会从另一个方向崩塌。我跟阿赤之间的契约说好了不惊扰,我没惊扰过阿赤,也不应该惊扰白额。
但我忘了,白额不认那个契约。
在我犹豫的那一秒钟里,白额从羊圈顶上跳了下来。它没有跑开,而是朝我走了两步。两步。它就站在我面前两米的地方,歪着头看我。这个距离近得不像话,近得我能看清它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瞳孔,不是虹膜,而是它眼睛里映出来的东西。
它在看我的影子。
不对。它在看的是我影子里面的东西。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而白额的目光落在影子中部的一个位置上,专注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看。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就是影子。但白额的眼神告诉我,那里有什么东西,有一双眼睛正从我的影子里往外看,而白额在跟那双眼睛对视。
空气忽然变冷了。不是风带来的冷,是那种从地底下往上冒的、干巴巴的、让人骨头缝里发酸的那种冷。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夕阳把我的轮廓描在草地上,清清楚楚的一个人的形状。但那个形状的边缘在动。不是我的身体在动,是影子的边缘在动,像有东西在影子的边界上来回爬动,细小的、密集的、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我的影子里进出。
我抬头看白额,白额的嘴角又咧开了。这一次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得意,像是嘲讽,又像是一种古老的、超越物种的理解。它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它能看到一些我看不到的东西。而在它看到的那一切里,我是一个笑话。
“你,”白额又说话了,这次是两个音节,“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邻居?也是动物?也是可以吃的东西?
我没来得及想明白,白额就转身走了。它走得很慢,尾巴拖在地上,在草叶上留下一条浅浅的印痕。那道印痕不是直的,而是弯弯曲曲地绕了一个圈,最后在土坎前面收束成一个同心圆的花纹。
我站在羊圈旁边,看着那个花纹,站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草原上的黄昏很短,像是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开关,光一下子就灭了大半。我回到蒙古包里,点了一盏酥油灯,把门帘放下来,用绳子扎紧了。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盏灯。
灯芯烧了一会儿,油烟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动。忽然,那些影子不晃了。没有风,灯火本身还在燃烧,但影子停了。定在天花板上,像一幅画。画的形状是一只狐狸。
不,不是一只狐狸。是一只狐狸在喂三只幼崽。母狐趴在地上,三只幼崽挤在它肚子下面吃奶。影子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是灯光照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幅工笔画。
然后那幅画动了。
母狐站起来了。幼崽们也站起来了。它们从画的左边走到画的右边,步子不快不慢,尾巴一摇一摆。然后它们走出去了,走出天花板上的那团光晕,走进了墙壁上的阴影里。
墙壁上又出现了影子。它们在墙上走,从东墙走到西墙,经过门帘的时候,门帘外面透进来的月光和里面的灯火搅在一起,那些影子在光线交界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有一只影子的头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