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压轴戏(下)(第2页)
“那是当然,你可是咱们这行的头牌,吃的就是这口饭。”那个刘老板呵呵一笑。姜瑞娉摸了摸头发,“是吗?我看那个姓袁的女人也不是吃素的。”她话未说完,就被刘老板拦住了,“好了,这里不时有人过来,说话小心点。你赶紧拿着东西走吧,我还得去前面招呼呢。”
姜瑞娉没再说话,摇拽着腰肢跟那个刘老板走了。听着那高跟鞋的咔嗒声渐渐消失,我和秀娥慢慢地退了出去,赶紧往外走。“他们说什么演戏啊?她不就是刚才那个闹事的女人吗?”秀娥追上我的脚步,小声问道。“回去先什么都别说,你知道吗?”我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句,秀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我一露头,明旺明显地松了口气。我们在里面待的时间太长了,估计要是再不出现,明旺可能就得冲进去找我们了。“抱歉啊,让你等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弄干净。”我笑着抻了抻衣襟给他看。明旺笑着说:“没事。那咱们赶紧回去吧,这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好。”我拉着秀娥就走,明旺却随手丢了个大洋给那个小学徒,“小姐赏你的。”那个学徒一个劲地点头称谢,明旺也不理他,跟着我们往回走。
刚到包厢门口,几个看起来有几分眼熟的人正站在门口。我仔细看了看,认出是陆仁庆的保镖。这么说,六爷他们已经回来了。我的脚步不禁迟疑了一下。如果陆仁庆也在,那刚才听到的事情该怎么告诉六爷他们呢?
“你们可回来了,不然我还以为你们掉进……”“青丝,大哥在这儿,你也口没遮拦的。”我们一进门,陆青丝的话就到了,只不过后半句被六爷镇压了回去。
“陆先生,晚上好。”我赶紧走向坐在主位的陆仁庆,点头为礼。他稍稍欠了欠身,笑得很温和,“清朗,好久不见了。刚才还在和你哥哥说,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姐姐了。”
哥哥?你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怎么知道墨阳是我的哥哥?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我记得丹青的母亲是清朗的远房表亲。”六爷笑着说了一句。“是啊,从小他们姐妹俩关系就最好,丹青对清朗比对我这个哥哥还好呢。”墨阳顺着六爷的问题答道,态度温文自然。
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陆仁庆本来就知道我一直叫墨阳哥哥,不禁暗自警醒自己要镇定,不要成了惊弓之鸟。如果我的态度有什么问题,以陆仁庆的精明,他定会有所察觉。原本以为紧张的应该是墨阳,结果现在墨阳神态自若,彬彬有礼,反而是我有点乱了阵脚。
“是啊,这女孩子在一起比较有话讲嘛。”陆仁庆一笑,又很随意地问,“我看着徐先生的长相跟清朗也有几分相似了。”
“嗯,也对,确实有这种说法。”陆仁庆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端起茶喝了一口。我看见六爷不落痕迹地看了一眼墨阳,眼中带着欣赏。墨阳的回答很巧妙,我们都清楚徐墨染出现、大太太自杀,还有墨阳的报复举动一定都逃不过陆仁庆的眼睛。六爷能查出来,他当然也能。
墨阳说出和生母不亲这样的话,既说了实话,又点明这是家庭内部的隐秘,让陆仁庆无法再追问下去。“清朗,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快坐啊,可别挡着我看美女啊。”叶展插科打诨地说,众人都哄笑了一声。
他一伸手,拉着我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陆仁庆和六爷坐在了一起。石头招呼秀娥赶紧坐下。倒是大叔不知道云哪儿了,而墨阳正坐在我原先的位置上。我苦笑,怪不得我一进来陆青丝就没好气,叶大少爷居然一个人找地方坐了。
人已经坐下了,再起来换位子怎么看都不合适,我只好咬牙坐在了叶展身边,心想今天晚上一定被青丝的怨气弄得做噩梦。石头悄悄地走了过来,放了一个瓷壶和杯子在茶几上,又低声跟我说了句:“清朗,这是白水。”说完,转身回云了。我只来得及转头对他和秀娥一笑,秀娥对我做了个鬼脸。
底下一阵丝竹锣鼓声响,戏台上的灯光也亮了起来。帘幕拉开,露出了花园造型的背景,应该是《游园》那一幕正式开始了。“呀,蓦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得和你两流连,春去如何遣?般天气,好困人也。”
字字清晰、声音柔婉的道白一出,一阵叫好声轰然而起。袁素怀一袭绣满繁复花纹图案的粉色戏服,满头亮闪闪的配饰,一把小巧罗扇在敀,就那样娇弱地从台后碎步而出。她转了几个台步,侧腰,打扇,再一亮相,顿时又是一阵叫好声起。
我很少看戏,对袁素怀唱的也是似懂非懂,但我知道她的功底跟我看过的那些乡下草台班子,根本就是天上地下。听说她的声音柔细,本来不适合唱戏,可她最后却练就了一番特殊的吐字发声的方法,原本的缺点反而成了特色。
“唱得不错吧?”叶展突然凑过头来笑着和我说。我耸耸肩,“应该很好。我不太懂,但她的嗓音很美。”叶展嘴角一翘,“身段也不错啊。不信你问六哥,刚才他才抱过的。”
我瞪了他一眼,不想记得的事情他偏要提。我一扯嘴角,“这个我更不懂了,要不我和青丝换个座位,你和她讨论一下。”叶展的笑容一僵,我毫不示弱地跟他对看。
过了会儿,他做了个认输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浓了,“咱们的清朗小妹妹也会吃醋了。”说完,就坐直了身子看着舞台,好像他一直都在认真看戏。
“时间差不多了吧?”反正我也不喜欢看戏,正打算在叶展的身上盯出个洞的时候,突然听见前面的陆仁庆问了六爷一句。“是,大哥,已经八点了,用不用我去看看?”“不用,有赵勇在那儿就行了,也不要太引人注目了。”陆仁庆一摇头。
他们在等人吗?不知怎的,想起了方才姜瑞娉说过的那句话。她说演戏,那她这出戏是演给谁看的?我盯着陆仁庆的背影看,不知道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想什么呢?”叶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你老盯着大哥干什么?”这些话现在不方便跟他们说,我做了个懒得理你的眼神,不去看他嘻笑的面孔,顺手从桌上抄起那个杯子喝了一大口。
“清朗,别……”叶展叫了一声。他话没说完,我一口就喷了出来,“咳咳……”白酒辣辣地烧着我的喉咙,我拼命克制着自己大声咳嗽的欲望。六爷迅速地走到我身边,帮我轻拍着背,“清朗,怎么了?”
不用我说话,叶展又好笑又有点歉意地说:“六哥,这丫头拿错杯子,喝了一口我的酒,呛着了。”“胡闹,看戏你喝什么酒啊?”陆仁庆也回过头来皱眉轻斥了一句,叶展状似无辜地一扯领口,“大哥,我看戏的时候就喜欢来两口,觉得特别有味道,不信你问六哥。”
洁远和墨阳都走过来低声问我感觉如何,我摆着手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喉咙和舌头开始麻痒。正乱着,洪川突然打开了包厢的门,大叔大步走了进来,“大爷,六爷,傅先生到了。”
他刚说完,就看见了屋里混乱的状况,有些发愣。我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来,示意墨阳和洁远回座位去,又轻推了一下六爷,表示我没事,就听见一个很有磁性的声音响起,“陆先生,现在是不是不方便啊?”
我闻声看去,门口灯光闪烁处,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正微笑着对陆仁庆点头。他的面容白皙,眉目端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三十几岁的样子,穿了一套铁灰色的条纹西装,整个人显得风度翩翩。“傅先生,您来了,欢迎欢迎,快请进。”陆仁庆一脸笑意地赶忙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他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那位傅先生伸过来的右手,“我听说翡翠明珠号昨天才靠岸,今天晚上您就肯赏脸过来,陆某真是不胜荣幸。来,快请进。”
看着陆仁庆的笑脸,我不禁有些吃惊。他为人一向冷静自恃,上海滩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他见得多了,却从没见过他对谁如此的热情,甚至把自己放在下风的位置。那傅先生温文一笑,“陆先生您太客气了,我这个人最喜欢看戏了,您请了这么好的名角来,我可不是得快马加鞭地赶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