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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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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血缘(第9页)

  就在陆云起要生产的那天早上,云驰跑来看她,不经意地说起对面的那家酒铺好像要出新酒,挂起红绸子来了。屋里的人都是一听而过,陆云起也只点点头,微笑着对弟弟说:“姐姐跟你说过的话你都记住没有?不要一天到晚总是想着玩。你是个大孩子了,别总让我操心了,嗯?”

  陆云驰眼圈一红,点头称是,然后就乖巧地帮他姐姐整理被子。尽管屋里伺候的丫头、仆妇都是陆风扬的人,可没人看见被子底下,姐弟俩紧握着的双手,指甲甚至刺痛了彼此的手心。

  陆云起的阵痛越来越频繁,云驰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陆云起强忍着眼泪,这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虽然弟弟只有十二岁,可现在只能指望他了。

  她不能让孩子一生下来,命运就攥在别人的手心里……好在他来了,他一定会保护好母亲、弟弟和儿子的,不晓得这几个月他是怎么忍过来的,他变瘦了,还是……

  带着对老爷的无限思念与坚持,在深夜,陆云起最终生下了一个男孩。母亲抱来给她看的时候,她只能在心里念了一声“墨阳”,就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按规矩抱着孩子去了祠堂,祭拜祖先,请求先人保佑孩子顺利成长。

  这个名字是她和老爷早就说好的,家里的大儿子叫墨染,那么如果她生的是个儿子,他们就希望他永远活在阳光下,所以叫墨阳。如果是个女儿,就取名叫丹青,因为他们的相遇是因为一幅水墨丹青。

  就在产婆和仆妇们帮着收拾的时候,一声“起火了”,让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地冲到窗口去看。祠堂的火似乎瞬间就燃烧起来,火势猛得让人无法靠近。陆风扬气急败坏也无可奈何,陆氏、陆云驰,还有那个孩子都在里面祭祖,显然这会儿是救不出人来了。

  因为想要救火,家里所有的人都围在这里,想尽办法不让火势蔓延开来。直到最后,那间祠堂和附近的两间厢房都烧成了一片灰烬,一切痕迹都烧得干干净净,而这时天已经大亮了。

  明白过来的陆风扬面色阴沉地去了陆云起的房间,面对一言不发的陆云起,只说了一句“你很舍得,确实是陆家的人”,就转身离去了。

  陆云起对于这一夜的回忆,笔墨似乎用得最重,甚至超过了对老爷的甜蜜回忆。也许是因为在那晚,她尽了最后的力量,让自己所爱的人自由。她写道:“那个火光明亮的夜晚,烧掉了我最后的牵挂。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陆云起,而是陆风轻了。”

  她没有逃走,因为她知道,对于陆老爷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她的存在,如果她也逃了,只会给家人带来不幸。一夜的大火,应该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的爱人带着自己最亲的家人离开这里了吧。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毫无怨言地接受着各种各样所谓上流社会的淑女教育。在那边,陆家早就放出话来,陆风轻被送到香港亲戚家中,说是家中老人时日无多,希望小孙女去暂住陪伴云云。

  等到陆云起各方面都具备了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和学识之后,陆家找了一个借口,凭着一场盛大的舞会,让所有人都见识了陆风轻的高雅妩媚。她的一举一动、衣饰妆容都成了各家太太小姐津津乐道且追捧的对象。

  而陆家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白家,那个跟陆风轻自幼订婚的男孩儿——白允中。陆家的发达与白家人密切相关,陆家做的最主要的买卖就是稀有金属。他们拥有矿源,可冶炼的秘方却握在白家人的手上。

  陆风轻与白允中的婚约让两家的关系变得更紧密。对于陆老爷而言,他要的不是那种再紧密也会在不经意间断裂的生意关系,而是秘方。陆老爷的父亲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因此忍耐了一生,等到他自己终于有了陆风轻之后,他再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了。

  只要有了这个秘方,陆家人再也不需要戴着一个随时会发作的紧箍咒。就为了这个,因病夭折的陆风轻必须活下去。于是,陆云起变成了陆风轻,她戴着一个叫陆风轻的面具,整整十年。

  因为那个白家少爷坚持要读书,然后去留学,思想新潮的他直到拖无可拖,才勉强回来迎娶他的新娘。因为那一年,陆风轻已经快二十五岁了,一个女人能有多少青春年华用于等待?而且,陆老爷也不能再无休止地等下去了。

  而在那之前,陆风轻提到了一个男孩,“陆城,这是我给他取的名字。尽管我憎恶这个姓氏,可这是能让他留下的唯一方式。我不能不带他回家,这个孩子是那样的倔犟和严肃,看起来和他好像。他们同样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爱,不晓得以后有没有一个女孩,能让他明白什么是爱……”

  这段柔软的文字让我情不自禁地看向六爷,他正皱着眉头,一字一句,用心地读着。墨色的笔迹仿佛映入了他的眼底,衬得他的眼眸深沉如湖水,让人看不清其中暗藏的汹涌。

  “我真的要按老爷的话去做吗?一定要用那个方法吗?不,我不想,可是……”六爷念出了那札记上的一段话。他重复地念了几遍之后,我才反应过来。他已经看完了,那匆匆写就的未完话,是陆云起留下的最后痕迹。

  六爷长出了一口气,放下那本札记,用手遮住眼,仰头靠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姑姑……”六爷喃喃念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我轻轻叹了口气,他立刻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放下手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嘲讽地笑了一下,“我被带回家,原来是因为我像他……”我微微一怔,连想都没想,就说:“那又怎么样?你注意到我,不是也因为我长得像她吗?”

  六爷被我的话说得一愣,看着我,不说话。我从他怀里坐直了身体,“要是你长得不像老爷,那么陆……小姐就会错过你。我要是不像陆小姐,也许你根本就不会靠近我,那样的话……”我故意做了个鬼脸,“你损失可就大了。”

  六爷闻言,只低头一笑,细密的睫毛盖住了那双强悍的眼眸,显得分外柔软。他又将我搂了回去,我靠在他的肩窝上,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从他胸腔里发出的声音,“是啊,要不是这样,我的损失还真的大了。”我扑哧一笑。

  六爷伸手捏了捏我的鼻梁,“笑什么?笑我自以为坚强,却还是会为了这种小事觉得有些受伤?”六爷的话让我心里为之一甜,因为他并不介意把自己阴暗的伤口露给我看,这意味着全然的信任。

  我微笑着闭上眼,说:“我上学的时候,修女嬷嬷曾经说过一句话,再坚强的人也会受伤,可受伤之后,一定要记得坚强。”六爷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啪嗒一声,那本札记从六爷的膝头上滑落下去,顿时打破了眼前这小小的温馨。我和六爷对视了一眼,六爷放开我,坐直身体,捡起那本随笔,轻轻掸着上面根本不曾沾到的灰尘。

  我想了想,才开口问:“那个什么金属买卖,现在……”六爷没看我,只哼了一声,过了会儿,才低声说:“那方面的买卖大哥向来不让我们插手。可从我介入陆家的生意开始,我就知道,开矿和冶炼都是由陆家一手操办的,没有跟什么……姓白的有生意来往。”

  虽然已经猜到了,可我的心还是一沉,那陆云起呢?墨阳的亲生母亲,那个坚强温婉的女人,她嫁到了白家,会不会已经……“就算大哥不让我查,我也一定会弄个水落石出的。”六爷盯着那本札记慢慢地说。

  “不光是为了姑姑,”他转头看向我,“大哥也曾经查过你们的来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点了点头,因为我和陆风轻长得很像,那也就是说,我有可能是她的女儿吗?

  我三岁的时候到的徐家,之前的记忆一点也没有。父亲什么样子只听林叔简单地描述过,我爹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我娘他根本就没有见过,因为他到我家做事也不过一个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