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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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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血缘(第5页)

  我仔细地关好门,对守在不远处的石头一笑,又指了指秀娥的房间,石头点头表示知道了。我拖着脚步往秀娥的房间走去,方才陆仁庆的反应告诉我,他一定知道关于那个陆云起的事情,难道墨阳会是陆家的人?这个假设让我忍不住晃了一下,怎么可能……

  伸手撑住了秀娥的房门,我低下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个个接踵而来的秘密像重重迷雾,但又仿佛触手可及。许康……我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他是谁?他跟陆云起有关系吗?或许他跟墨阳有关系……

  “许康……”实在是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我摇了摇头,让自己别再想了。陆云起的问题我已经问出了口,而陆仁庆赶我出来,也许就是要和六爷谈这件事,回头再问六爷就是了。我振作了一下,正想敲门,大太太曾说过的一句话突然雷击般地劈入我的脑海。

  腿顿时一软,我咚的一声撞到了秀娥的门上。白天在雅德利碰到徐墨染的时候,我曾想起老爷和大太太之间关于大少爷的一段对话,那个时候好像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我一直想不起来,可方才……

  “清朗?”门猛地被人打开,秀娥见我跪在地上,大叫了一声,赶忙笨拙地蹲下身来,“清朗,你怎么了?我刚要开门出去,就听见好大一声,你没事吧?”

  秀娥的嘴皮子一直在我眼前闪动,可我好像什么都听不到,只有那句话一直在我脑中回响着,“他喜欢跟女人鬼混,那也是遗传!你那时候还不是化名去跟那个女人谈情说爱?你不会已经忘了吧!”

  “许……徐……康……广隶……徐广隶,徐广隶……”我喃喃地念着,秀娥稍用力地推了我一下,“徐广隶?清朗,你干吗一直叫老爷的名字?”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样来称呼她,十七岁之前她叫陆云起,而之后,却改成了陆风轻,准确地说,是被人强迫改的。

  “清朗,来,我扶你起来。”秀娥用力地搀扶着我,我俩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秀娥受伤的腿没有办法支撑两个人的重量,身子一个劲地往一旁趔趄,可还是不肯松开扶着我的手。

  眼看我们又要摔倒,我下意识地扯了她一把,秀娥的额头一下子撞到我的肩膀上,她忍不住哎哟了一声。她顾不得自己,用手捧住我的脸,“清朗,出什么事了吗?你的脸色白得跟鬼似的。”她仔细地看着我,脸色突然一变,“是不是小姐和我妈有什么不对啊?”

  “不是!”我的声音大得近乎叫喊。秀娥被吓了一跳,放在我脸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用力,抓得我有点痛。看着她瞪大的眸子,我勉强笑了一下,放柔了声音,“不是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张嬷刚才不是好好地走了吗?你胡说些什么呀。”

  秀娥眨了眨眼,放松下来,“也对啊,最近实在是被吓怕了。那句话怎么说的?对,惊弓之鸟。”说完,她放开了手,有些感叹地说,“自从来了上海,碰到这么多事情,虽然也有开心的时候,但是总觉得每次笑不了多久,就被人一巴掌又打了回去。我估计,以后这样的事情肯定还有很多。”

  我看了一眼脸上竟带了些许沧桑的秀娥,一向大而化之的她,竟然会有那样的表情。若是平时,我很可能会笑出来。可现在,她这句半含抱怨又仿佛是预言的话,让我本来已经沉重的心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伸手扯了扯她的辫子,“好了,你什么时候变成预言家了。”“什么家?”秀娥听不明白,可她也不像往日那样追根究底,也许她潜意识里对那些未知的危险也有着躲避心理,不想多谈。

  秀娥拐着腿坐到了床上,而我则坐在床边的藤椅上,把整个人窝进宽大的椅子里。藤木特有的清香顿时包围了我。我闭上眼,命令自己什么都不要想。“清朗。”秀娥试探地叫了我一声。“嗯?”我用鼻音应了一声。

  “刚才你为什么一直在叫老爷的名字呀?”秀娥的问题让我刚刚平静下来的心一下子又被吊了起来。“没什么,可能是因为看见丹青受伤的缘故,不知怎的,就想起老爷……还有二太太来了。”我尽量表情平静地跟秀娥说。

  “哦……”秀娥有些半信半疑,我方才的脸色太过难看,可她觉得我的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也没什么大问题,就一耸肩膀,“要依我说,幸好老爷和二太太都不在了,要不然看见小姐现在的样子,还不得心疼死?最起码二太太就受不了。”

  我缓缓点头,“是啊……”秀娥一边用手轻抚着自己受伤的腿,一边若有所思地说:“清朗,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二少爷来了。你说,他现在在哪儿?他知不知道小姐的脸受伤了呢?”

  她一提到墨阳,我心里更难受了,又不能说出原因,只能摇头。秀娥冲我扁扁嘴,“算了,不知道也好,知道了也还不是伤心。对了,霍先生说的那个什么德国医生,是不是真的能治好小姐的脸啊?”

  “应该可以吧。不管怎样,我宁愿相信他能。”我轻声说。秀娥一点头,“说得是,小姐受了那么多苦,老天爷不会那么无情的,她的脸肯定能治好!”

  看着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的秀娥,我会心一笑,正要开口说话,门被人敲了两下。“进来。”秀娥扬声说。门一打开,一个仆妇走了进来,见我也在,连忙弯身鞠躬,然后对秀娥说:“秀娥啊,你不是说要整理东西吗?我都找到了,就等你来看了。”

  “啊,对了,差点忘了。张婶,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就来啊。”张婶又对我行了个礼,这才出去了。见秀娥要起身出去,我也要起来,她一伸手,按住了我,“清朗,你不用起来。我要整理一些我妈的东西,找人给她送过去。她走的时候乱成一团,好多用惯的东西都没有带走。”

  “那我帮你……”我作势欲起,秀娥摇头,“不用了,就那点东西。再说,今天你一定不好过,趁着这会儿没人,你好好休息一下吧。真要你帮忙,我再来找你就是了。”说完,她不由分说,转身慢慢地往外走去。

  我确实感觉到很疲乏,也就没再坚持,想让自己安静地休息一会儿。看着秀娥带上门,我合眼又窝回藤椅。这屋里一安静下来,方才强行压抑的诸多疑问反而如雨后春笋,争先恐后地在我脑海中冒了出来。

  如果说老爷真的曾化名为许康,那么那个叫陆云起的女人,很有可能就是他曾经的爱人,也是墨阳的亲生母亲。大太太一直都不喜欢墨阳,虽然她不喜欢除了大少爷之外的任何一个老爷的孩子,可是对墨阳,她并不像对丹青那样厌恶,也不像对徐丹萍那样不屑一顾,而是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

  以前种种虽然奇怪,但多少也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现在一件件地从我的记忆深处漂浮起来。大太太甚至会对深受老爷宠爱的丹青恶语相向,但是对墨阳那些反抗逆耳的言行从来不置一词。甚至看到老爷被墨阳气得面色阴沉,她也只会冷笑一声,转身离去。而不像对其他任何人,要么借机落井下石,如同她对丹青、丹萍,要么一味地维护,如同对待徐墨染。

  我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逆鳞,难道大太太深知,墨阳就是老爷的逆鳞,所以才从不招惹?还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协议?

  墨阳的长相跟二太太有些相似,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可是二太太嫁进徐家的时候不过十六岁,不可能生下墨阳。而且她是独生女,家族人丁稀少,所以才在家道败落之际,嫁给了施以援手的老爷。

  想到这儿,一个曾经的画面突然一闪而过。我皱眉想了想,好像是我十岁生日那年,墨阳正准备离家去北平读书,他、二太太、丹青,还有张嬷、秀娥,坐在一起给我过生日。

  墨阳正为了可以离开他所谓的阴沉而不健康的家庭,到外面去成就一番事业而兴奋不已,很少喝酒的他,也陪着二太太浅酌了几杯。说到兴起之时,他抬手敬了二太太一杯,“姨娘,我马上就要走了,这些年多亏您的照料。虽然您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可我心里一直……”

  看着墨阳因为酒意和激动而变得红扑扑的脸,我们都安静下来。二太太温柔地一笑,“好孩子,你不用说,我都明白。只要你有出息,我就高兴了。”丹青看着红了眼圈的二太太和面红耳赤的墨阳,赶忙插科打诨,把那股离别的愁绪冲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