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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二部(第27页)

  围着圣像的人群突然闪开,推挤着皮埃尔。根据这种人们在他面前匆匆忙忙躲开的架势来看,走到圣像前的大概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这就是巡视完阵地的库图佐夫。他在回塔塔里诺瓦村的路上,来做祈祷。皮埃尔根据他特有的、与众不同的体形一下就认出了库图佐夫。

  库图佐夫肥胖的身体穿着一件长礼服,他的背有点驼,没戴帽子,头发花白,浮肿的脸上一只眼睛因患眼内房出水而发白,他迈着一腐一拐、摇摇晃晃的步伐走进人群,在牧师后面站住了。他用习惯的动作画着十字,用手触着地,重重地喘息着,低下了花白的头。库图佐夫后面是贝尼格森和随员。尽管有总司令在场,但他只吸引了所有高级官员的注意,而民工和士兵继续祈祷,没人朝他这边看。

  祈祷仪式结束后,库图佐夫向圣像走去,吃力地跪下来,行了个触地礼,因为身体重,又无力,试了半天也没站起来。由于用力,他那灰白的头颤抖起来。最后他终于站了起来,像天真的孩子一样把嘴唇伸出老长去亲吻圣像,又深深地鞠了一躬,手触到了地。将军们都照着他的样子做,然后是军官,军官后面就轮到了士兵和民工,他们相互挤压,你踩我,我踏你,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激动的表情。

  二十二

  皮埃尔被挤得东摇西晃,他向周围张望着。

  “伯爵,彼得·基里雷奇!您怎么在这儿?”皮埃尔听到声音,转过头去。

  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一边用手拍着膝盖上的土(看来他也吻了圣像),一边笑容满面地向皮埃尔走过来。鲍里斯穿着很雅致,又带着军人的威武。他身着长礼服,像库图佐夫一样斜挎着绶带。

  这时库图佐夫进了村,坐在村边上一栋房子荫凉处的凳子上,这是一个哥萨克兵飞跑着送来的,另一个哥萨克兵赶紧铺一小块毯子。一大群穿着华丽的随员围着总司令。

  圣像由一大群人簇拥着又向前走去。皮埃尔跟鲍里斯说着话,在离库图佐夫约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皮埃尔说他想参战,来看看阵地。

  “您这样办吧,”鲍里斯说,“我给您安排个营地。您从贝尼格森所要去的地方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就在他手下任职。我会向他报告一下。如果您想巡视阵地,就跟我们一起走,我们马上就要去左翼。然后我们回来,欢迎您在我这儿留宿,咱们凑一局。您认识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吗?他就在那边,”他指了一下戈尔基村的第三栋房子。

  “但我倒想看看右翼,听说右翼很强,”皮埃尔说:“我想从莫斯科河出发,把整个阵地都看一遍。”

  “这以后也可以看,而最重要的是左翼……”

  “对,对。您能不能给我指一下,博尔孔斯基公爵的部队在哪里?”皮埃尔问。

  “是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吗?我们会路过的,我送您去。”

  “左翼怎么样?”皮埃尔问。

  “我告诉您实话,不过只是咱俩私下说说,我们的左翼,天晓得情况怎么样,”鲍里斯充满信任地压低声音说。“贝尼格森伯爵设想的根本不是那样。他想在那个山岗上设防,根本不是那样……但,”鲍里斯耸了耸肩。“勋爵不同意,或者说是别人跟他说得太多了。要知道……”鲍里斯没说完,因为这时凯萨罗夫,也就是库图佐夫的副官正朝皮埃尔走来。“啊,派西·谢尔盖耶维奇,”鲍里斯毫不拘束地笑着对凯萨罗夫打招呼。“我正设法给伯爵讲解阵地的情况。勋爵怎么能那么准确地猜到法国人的意图,真让人吃惊!”

  “您说的是左翼?”凯萨罗夫问。

  “是啊,是啊,正是。我们的左翼非常、非常坚固。”

  尽管库图佐夫把所有的多余人员都从司令部打发走了,但他进行改组后,鲍里斯还是留在了总司令部。他在贝尼格森伯爵手下找到了差事。像鲍里斯任过职的所有上司一样,贝尼格森伯爵认为年轻的德鲁别茨科伊伯爵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军队指挥系统分成了明显的两派:库图佐夫派和总参谋长贝尼格森派,鲍里斯属于后一派,但谁都不能像他那样一方面对库图佐夫表示谄媚逢迎的尊敬,另一方面又让人感到这个老头确实不中用了,一切事情都是贝尼格森在处理。现在到了会战的关键时刻,这或者会彻底铲除库图佐夫,让贝尼格森大权独揽,或者,即使库图佐夫赢得了战役的胜利,也会让人觉得这都是贝尼格森的功劳。不管怎样,因为明天的表现,会颁发很多奖章,会有一批新人得到提拔。因此鲍里斯这一整天都处于激动和快乐之中。

  继凯萨罗夫之后,又有几个熟人来看他,他来不及回答他们提出的讯问莫斯科的问题,也来不及听取他们对他讲的事。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既兴奋又不安的神情。但皮埃尔觉得,引起他们一些人脸上这种表情的原因主要是出于对个人成就的关心,而他的头脑里一直挥之不去的是他在其他人脸上看到的另一种表情,而这种表情关心的不是个人,而是共同的生死问题。库图佐夫发现了皮埃尔和他身边围着的一群人。

  “把他叫到我这儿来,”库图佐夫说。一个副官传达了勋爵的意思,皮埃尔就朝凳子走来。但一个普通后备军人在他之前到了库图佐夫跟前。这人是多洛霍夫。

  “这家伙怎么来了?”皮埃尔问。

  “这个骗子,到处钻营!”人们对皮埃尔说。“他可是降职了。现在他又想爬上来。他递交了什么方案,夜里还爬到了敌人的散兵线……他还真行!”

  皮埃尔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对库图佐夫鞠了一躬。

  “我觉得,如果我向大人您报告,您可能会把我赶出去,或者会说,您已经知道了我要报告的内容,但这对我也没什么坏处……”多洛霍夫说。

  “嗯,嗯。”

  “如果我是对的,我会给国家带来好处,为此我不惜牺牲生命。”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