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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一部(第11页)

  “哎,要是玛丽娅·亨利霍夫娜当上国王了呢?”伊利英问。

  “她本来就是女王!她的命令就是法律。”

  游戏刚刚开始,医生那乱篷篷的脑袋忽然从玛丽娅·亨利霍夫娜的身后抬起了。他早就醒了,留心着大家的话,看来他并不认为他们所说的、所做的一切有什么快乐好笑和好玩的东西。他脸色忧郁而沮丧,也没和军官们打招呼,搔搔脑袋,请求让他出去一下,因为有人挡了他的道。他刚一出去,所有军官都哈哈大笑起来,玛丽娅·亨利霍夫娜的脸红得都流出了眼泪,她在所有军官眼中变得更加迷人了。医生从外面回来后对妻子说(这时她已不再幸福地微笑了,而是惊恐地看着他,等着判决),雨已经停了,应该去马车里过夜,不然东西会被偷光的。

  “我派个勤务兵去看着……派两个!”罗斯托夫说。“别这样,医生。”

  “我亲自去站岗!”伊利英说。

  “不用了,先生们,你们都睡足了,我可有两夜没睡了。”医生说完后阴着脸在妻子旁边坐下,等着游戏结束。

  看着医生那张斜视着妻子的阴沉面孔,军官们变得更加快活了,很多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又赶紧为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当医生带走妻子在马车上安顿下来之后,军官们盖着湿漉漉的军大衣在小酒店里也躺下了。不过大家很久都不能入睡,回想着医生的惊恐表情和医生太太快活的样子,他们一会交谈几句,一会儿又有人跑到台阶上向大家报告马车里发生的事情。罗斯托夫几次包住脑袋想睡,可是又有某个人的话把他逗乐上,于是又开始交谈,又传出了无缘无故的、孩子般快乐的大笑声。

  十四

  夜里两点多的时候还没人入睡,这时司务长带来了向奥斯特罗夫纳镇出发的命令。

  军官们还是照样说笑着匆忙开始准备,又烧了一茶炊脏水。不过罗斯托夫没等茶烧好便去连里了。天已放亮,雨停了,乌云正在散开。又湿又冷,尤其是穿着还未干透的衣服。罗斯托夫和伊利英从小酒店里出来,两人在昏暗的黎明中看了看医生那辆被雨水冲刷得铮亮的皮革车棚。挡板后露出医生的一双脚,在马车中间的枕头上可以看见医生太太的睡帽,传出熟睡中的呼吸声。

  “真的,她很可爱!”罗斯托夫对同他一起出来的伊利英说道。

  “多迷人的女人!”伊利英以一个十六岁孩子能有的严肃应道。

  半小时后,骑兵连已集合完毕在路上待命。“上马!”一声令下,士兵们便画了个十字开始上马。罗斯托夫骑马走到前面,命令道:“出发!”骠骑兵四人一排沿着栽满白桦树的大路出发了,马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吧叽吧叽的声音,军刀叮当作响,大家低声交谈着。骑兵连跟在步兵和炮兵后面。

  青紫色的云朵在朝阳的映照下泛出红光,迅速地随风而动。天色越来越亮,乡间小道上常有的茂密小草由于昨天的雨水还湿漉漉的,已清晰可见;白桦树垂下的枝条也是湿的,在风中摇曳,向两旁撒着晶莹的水珠。士兵们的脸也越来越清晰可见了。罗斯托夫和一直跟着他的伊利英骑马走在路旁两排白桦树中间。

  作战时罗斯托夫破例没骑军马而是骑了一匹哥萨克马。他是个爱马的行家,不久前给自己弄了匹威猛高大、鬃尾雪白的顿河枣红马,跑起来飞快。骑这匹马对于罗斯托夫来讲是一种享受。他想着这马,想着这清晨,想着医生太太,一次也没去想即将面临的危险。

  以前,罗斯托夫去参加战斗时能感到害怕,而现在他一点也不怕了。他不害怕并不是因为他对战火已经习惯了(对于危险是无法习惯的),而是因为他学会了在危险面前控制自己的心态。在战斗前,他已习惯去想除了那被认为是最关心的事——即将面临的危险以外的一切事。在他当兵的初期,不管他如何努力,如何责备自己胆小,他都无法做到这一点;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自然的事了。现在他和伊利英走在白桦林中间,偶尔从枝上扯下碰到手边的叶子,有时用脚碰一碰马肚子,有时头也不回地把吸完的烟斗递给后面的骠骑兵,他那副安详无谓的神态,似乎他是骑马去兜风。他不忍心去看伊利英那紧张得老是说话的脸,凭经验他知道,这个骑兵少尉正处在那种对死亡的恐惧和等待的痛苦之中,他知道除了时间什么都帮不了他。

  太阳刚从乌云后钻出来,出现在明净的天空中,风便停了,它似乎害怕去破坏这雷雨过后迷人的夏日清晨;还有水滴往下滴嗒,不过已经是垂直落下了,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太阳已完全升起,出现在地平线上,后来又消失在一块狭长的乌云后面。几分钟后阳光冲破乌云,从它的上方照着云朵,显得更加明亮。一切都亮了起来,闪闪发光。此时从前方传来了隆隆的炮声,似乎在和这种明亮相呼应。

  罗斯托夫还未来得及判断这炮声有多远,奥斯捷尔曼-托尔斯泰伯爵的副官便策马从维捷布斯克跑来,命令沿大道快速前进。

  骑兵连超过了正在急行的步兵和炮兵,冲下山坡,穿过一个空无人烟的村子,又上了山,马匹开始冒汗,人都满脸通红。

  “立定,看齐!”前面传来师长的命令。

  “右转弯,齐步走!”前面命令道。

  骠骑兵沿着战线走到阵地的左翼,站在位于第一线的枪骑兵后面,右边是我军密集的步兵纵队——这是预备队;在稍上方的山上,纯净的天空中明媚的阳光斜照在天地交接的地方,从那里露出我军的大炮。在前面谷地的后面可以看见敌军的纵队和大炮。从谷地传来了我军散兵线和敌人对射的欢快枪声,他们已经与敌人交上火了。

  听到这久违的声音就像听到了最欢快的音乐,罗斯托夫心里高兴起来。嗒嗒——嗒!枪声一会儿突然齐鸣,一会儿又一声接一声连续点射。接着又沉寂下来,接着又像是有人踩在爆竹上一样噼哩啪啦响成一团。

  骠骑兵在那里站了将近一个钟头没动地方。炮轰开始了。奥斯捷尔曼伯爵带着随员从骑兵连后面过来,停下和团长讲了几句话后又朝山上大炮那边去了。

  奥斯捷尔曼走后,枪骑兵中响起命令:

  “成一路纵队,准备冲锋!”他们前面的步兵分成两排,好让骑兵过去。枪骑兵出动了,快马冲向山下左面的法国骑兵,矛头上的小旗在随风飘动。

  枪骑兵刚冲下山去,骠骑兵们便接到命令向山顶出发去掩护炮兵。骠骑兵们走到枪骑兵刚才所站的位置时,子弹便从远处散兵线那边飞来。子弹呼啸而过,未击中目标。

  这久违的声音比刚才听到的射击声令罗斯托夫更加高兴和振奋。他挺直腰板,察看着山前的战场,全部心思都加入了枪骑兵的行动。枪骑兵已经扑到法国龙骑兵跟前,在那里的一片烟雾中混成一团。五分钟后,枪骑兵开始溃退,但不是退往原地,而是偏左一点。在穿着橙色制服、骑着枣红马的枪骑兵中间和后面,可以看见大群的穿着蓝色制服、骑着灰色战马的法国龙骑兵。

  十五

  罗斯托夫有着猎人的敏锐目光,他是最先看见那些身穿蓝色制服追赶我军枪骑兵的法国龙骑兵的人之一。被冲散的枪骑兵与后面追赶的法国龙骑兵越来越近了。已能看清这些在山脚下显得很小的人们是如何相互冲撞,追赶,挥舞着胳膊或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