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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三部(第6页)

  她已经不穿早晨穿过的那件短上衣了,而是穿着一件挺好的连衣裙。她的头部经过细心梳理,神采奕奕,但仍旧遮掩不住邋遢的毫无生气的外貌。从她穿的这件在彼得堡交际场中常穿的服装来看,更显得难看多了。布里恩小姐身上的服装也不易觉察地改观了,使她那美丽而鲜嫩的脸蛋平添上几分魅力。

  “欸,您怎么还是穿着以前穿的那件衣服?”她说,“马上就有人来告诉说,他们走出来了。得到楼下去,您略微打扮一下也好啊。”

  娇小的公爵夫人从安乐椅上站起来,按铃呼唤侍女,急忙而又愉快地给公爵小姐玛丽娅的衣着出点子,并且着手给她穿衣服。公爵小姐玛丽娅觉得受委屈,有损她的自尊心。那个许配给她的未婚夫的来临,弄得她心情激动,使她更受委屈的是,她的两个女友预测这件事只能这样办,如果告诉她们说她为自己也为她们而感到羞愧的话,那就是说暴露了她自己的激动心情,如果拒绝她们给她穿着,势必会导致长时间的取笑,坚持那样做。她满脸通红,一对美丽的眼睛变得无神了,脸上尽是红斑,她带着她脸上时常流露的牺牲者的难看的表情,受制于布里恩小姐和丽莎。这两个女人十分真诚地想使她变得漂亮。她长得非常丑陋,她们之中谁也不会产生和她争妍斗艳的念头,因此她们是出自一片诚心,而且怀有女人们那种天真而坚定的信念,认为衣着可以使面容变得美丽,于是她们就着手给她穿上衣服。

  “我的朋友,说实话,不行,这件连衣裙不美观,”丽莎说道,她从侧面远远地望着公爵小姐,“你那里有一件紫红色的连衣裙,吩咐人拿来!好吧,要知道,也许这就能决定一生的命运。可是这件连衣裙颜色太浅,不美观,不行,不美观!”

  不是连衣裙不美观,而是公爵小姐的脸和身材不美观,可是布里恩小姐和娇小的公爵夫人没有觉察到这点。她们总是觉得,如果把一条天蓝色的绸带系在向上梳的头发上,并从棕色的连衣裙上披下一条天蓝色的围巾,等等,一切就会显得美观了。她们忘记,她那副惊恐的面孔和身体是无法改变的。所以,无论她们怎样改变外表并且加以修饰,但是她的面孔仍然显得难看,很不美观。公爵小姐玛丽娅温顺地听从她们三番五次地给她调换服装,然后把头发往上梳平(这个发式完全会改变并且影响她的脸型),披上一条天蓝色的围巾,穿上华丽的紫红色的连衣裙,这时娇小的公爵夫人在她周围绕了两圈左右,用一只小手弄平连衣裙上的皱褶,轻轻拽一拽围巾,时而从那边,时而从这边侧着头看看。

  “不,还是不行的,”她两手举起轻轻一拍,坚决地说。“玛丽,不行,这件您穿来根本不合适。您穿您每日穿的那件浅灰色的连衣裙,我就更喜欢您了。请您为了我就这么办吧。卡佳,”她对侍女说。“你给公爵小姐把那件浅灰色的连衣裙拿来,布里恩小姐,您再看看我怎么安排这件事吧。”她带着一个演员预感到欢乐而流露的微笑,说道。

  可是当卡佳把那件需要的连衣裙拿来的时候,公爵小姐玛丽娅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镜台前面,端详着自己的脸蛋,卡佳从镜中望见,她的眼睛里噙满着泪水,她的嘴巴颤栗着,快要嚎啕大哭了。

  “唉,公爵小姐,”布里恩小姐说道。“再克制一下自己吧。”

  娇小的公爵夫人从侍女手中取来连衣裙,向公爵小姐玛丽娅面前走去。

  “那样不行,现在我们要打扮得既简朴又好看。”她说道。

  她的声音、布里恩小姐的声音、还有那个因某事而发笑的卡佳的声音,汇合成类似鸟鸣的欢乐的呢喃声。

  “不,请别管我好了。”公爵小姐说。

  她的嗓音听来如此严肃、令人难受,飞鸟的呢喃声顿时停止了。她们望了望她那对美丽的大眼睛,眼睛噙满着泪水,深思熟虑地,炯炯有神地、恳求地望着她们,她们心里明白,继续坚持非但无益,反而残忍。

  “至少要改变发式。”娇小的公爵夫人说道,“我对您说过。”她把脸转向布里恩小姐,带着责备的腔调说,“这种发式根本不适合玛丽这一类人的脸型。请您改变发式吧。”

  “不要管我,对我反正都一样。”可以听见勉强忍住眼泪的人回答的声音。

  布里恩小姐和娇小的公爵夫人应当自己承认,公爵小姐玛丽娅这副样子很难看,较之平日更丑陋,可是已经太晚了。她脸上带有她们所熟悉的那种独立思考而又悲伤的表情不停地注视她们。这种表情并没有使她们产生对公爵玛丽娅小姐的畏惧心理。(她没有使任何人产生这种感觉。)但是她们知道,当她脸上带有这种神态,她就会沉默不语,她一下定决心,就毫不动摇。

  “您准会换个发式的,是不是?”丽莎说道,当玛丽娅公爵小姐一言未答的时候,丽莎从房里走出来了。

  公爵小姐玛丽娅独自一人留了下来。她没有履行丽莎的意愿,不仅没有改变发式,而且没有对着镜子瞧瞧自己。她软弱无力地垂下眼帘和胳膊,默不作声地坐着,暗自思量着。她脑海中想像到一个丈夫,一个强而有力的男人,一个位居高位、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的人士,他忽然把她带进一个完全不同的幸福的世界。她脑海中想像到她怀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就是她昨日在乳妈的女儿那里看见的那个模样的孩子。丈夫在面前站着,温柔地望着她和孩子。“可是我想得不对,这是不可能的,我的相貌太丑了。”她心中想道。

  “请您去饮茶。公爵马上要出来会客。”从门后传来侍女的说话声。

  她清醒过来之后,她对自己想到的事情大吃一惊。在下楼之前,她站立起来,走进供神像的礼拜室,她把视线集中在长明灯照耀的大型神像的黑脸膛上,把双手交叉起来,在神像面前站立几分钟。公爵小姐玛丽娅心头充满着痛楚的疑虑。她是否能够享受爱情的欢乐,人世间爱慕男人的欢乐?玛丽娅公爵小姐在产生结婚的念头之际,她心中所想望的是家庭的幸福和儿女,但是主要的、至为强烈的宿愿,那就是人世间的爱情。她越是对旁人,甚至对她自己隐瞒感情,这种感情就越发强烈。“我的天啦,”她说道,“我怎么能够抑制我内心的这些魔鬼一般可怕的念头?我怎么能够永远抛弃这种坏主意?以便我能心平气和地实现你的意愿?”她刚刚提出这个问题,上帝就在她心中作出了答复:“别为自己期望任何东西,用不着探求,用不着激动,更不宜嫉妒。对你来说,人们的未来和你的命运都不是应当知道的,为了不惜付出一切,你就得这样活下去。如果上帝要考验你对婚姻的责任心,你就得乐意去履行他的旨意。”公爵小姐玛丽娅怀有这种安于现状的思想(但仍旧指望她能够实现她得到已被封禁的尘世爱情的宿愿),她叹了一口气,在胸前画了十字,就走下楼去。她既不考虑连衣裙,也不考虑发式,更不考虑她怎样走进门去,说些什么话。因为没有上帝的旨意,就连一根毛发也不会从人的头上掉下来,这一切比起上帝的预先裁定,究竟能够意味着什么呢。

  四

  当公爵小姐玛丽娅走进屋里的时候,瓦西里公爵和他的儿子已经呆在客厅里了,他们父子正跟娇小的公爵夫人和布里恩小姐交谈。当她踮着后跟、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的时候,男人们和布里恩小姐都欠起身子,娇小的公爵夫人在男人们面前指着她,说道:“这就是玛丽!”公爵小姐玛丽娅看见了大家,她看得非常仔细。她看见瓦西里公爵的面孔,在他看见她的时候,他脸上有一阵子显得严肃,但立即微微一笑。她还看见娇小的公爵夫人的面庞,公爵夫人怀着好奇的心情从客人们的脸上观察到玛丽给客人们造成的印象。她看见布里恩小姐系着绸带,面容俊俏,把她那前所未有的兴奋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但是公爵小姐没法看见他,她所看见的只是一个耀眼而漂亮的大块头,正当她走进来时向她身边靠拢。瓦西里公爵先走到她身边,她在他弯下腰来吻吻她的手的时候,吻了吻他的秃头,对他问的话作了回答,说她非但没有把他忘却,反而记得一清二楚。后来阿纳托利走到她跟前。她还没有看见他,只感觉到一只温柔的手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她轻轻地碰了碰他那洁白的前额,额头上的淡褐色的秀发抹上了一层发蜡。当她看他一眼的时候,他俊美的相貌使她大为惊讶。阿纳托利把右手的大拇指夹在制服钮扣后面,胸部向前挺起,背脊向后微倾,摇晃着一只伸出的腿,略微垂下头,默不作声,快活地望着公爵小姐,他显然完全没有去想她。阿纳托利在言谈方面并不机智,也不能言善辩,但是他倒具有交际场中认为可贵的那种泰然自若和以不变应万变的自信的本能。一个缺乏自信心的人初次与人结识时如果不作声,而又意识到沉默很不体面,想随便说说,那到头来一定不妙。但是阿纳托利沉默不语,摇晃着他的一条腿,喜悦地观赏公爵小姐的发型。可以看出,他能够这样久久地保持镇静和沉默。“假如这种沉默会使谁觉得很不自在,那你们就说话吧,我可不愿意说话。”他那副模样仿佛这样说。除此之外,在与女人交往方面,阿纳托利具有一种轻视一切、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派头。他这种派头最容易引起女人的好奇、恐惧、甚至爱慕。他那副模样仿佛在对她们说:“我知道你们,我知道,干嘛要跟你们打交道?你们倒是会很高兴的!”也许他遇见女人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十之八九他没有这种思想,因为他很少动脑筋思考),可是他竟有这样的神态,这样的派头。公爵小姐已经有了这种感觉,她仿佛要向他表白,她并没有想把他迷住的勇气,于是向老公爵转过脸去。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谈着一般的话题,这多亏娇小的公爵夫人的动听的嗓音和她那翘在洁白的牙齿外面的长着茸毛的小嘴唇,她用爱开玩笑的人常用的戏谑方式接待瓦西里公爵,使用这种方式的先决条件是,交谈者之间具有一套早已定型的笑话,以及别人不知晓的令人愉快的回忆,而实际上这种回忆是没有的,娇小的公爵夫人和瓦西里公爵之间也没有这样的回忆。瓦西里公爵心甘情愿地听从这种腔调的摆布,娇小的公爵夫人也把她不大认识的阿纳托利拉进来一起回忆从未发生过的滑稽可笑的事情。布里恩小姐也一同回忆这些虚构的往事,就连公爵小姐玛丽娅也高兴地感觉到她自己已被卷入这些令人愉快的回忆中。

  “您看,亲爱的公爵,我们现在至少要充分地享受您带来的欢乐,”娇小的公爵夫人对瓦西里公爵说,不言而喻,是用法语说的,“这可不会像在安内特家中举办的晚会上那样了,您在那里总是溜之大吉,您还记得这个可爱的安内特吧。”

  “哎,您不要像安内特那样对我谈论政治啊!”

  “可是,我们那张茶几呢?”

  “噢,是的!”

  “您干嘛从来不到安内特那里去呢?”娇小的公爵夫人向阿纳托利问道。“啊,我知道,我知道,”她使了个眼色,说道,“您哥哥伊波利特把您的事讲给我听了。噢!”她伸出指头来威吓他。“我还知道您在巴黎闹的恶作剧啊!”

  “而他——伊波利特没有告诉你吗?”瓦西里公爵说道(把脸转向儿子,抓住公爵夫人的手),仿佛她想溜掉,而他刚好把她拦住似的,“他却没有告诉你,他自己——伊波利特,想这个可爱的公爵夫人想得苦恼不堪,而她把他赶出家门了。”

  “公爵小姐,咳,这是妇女中的一个最可贵的人!”他把脸转向公爵小姐说道。

  布里恩小姐一听到巴黎这个词,就不放过机会,也参与大家回忆往事的谈话。

  她竟敢问到阿纳托利是不是离开巴黎很久了,他喜不喜欢这个城市。阿纳托利很乐意地回答这个法国女人提出的问题,他面带微笑地打量着她。和她谈论有关她祖国的情形。阿纳托利看见漂亮的布里恩小姐之后,心中断定,童山这个地方是不会令人感到寂寞的。“长得很不错!”他一面想道,一面望着她。“这个女伴长得很不错。我希望在她嫁给我时,也把她带到身边,”他想了想,“长得很不错,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