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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三部(第17页)

  “问题就在于此,”多尔戈鲁科夫飞快地说,他一面发笑,一面打断他的话。“您可认识比利宾,他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他建议这样称呼收件人:‘篡夺王位者和人类的公敌’。”

  多尔戈鲁科夫愉快地哈哈大笑。

  “再没有别的称呼吗?”博尔孔斯基说道。

  “比利宾毕竟想出了一个用于通信的头衔。他是一个既机智而又敏锐的人……”

  “可不是?什么头衔?”

  “法国政府首脑,法国政府首脑”多尔戈鲁科夫公爵严肃而又高兴地说。“很妙,是不是?”

  “很妙,可他会很不乐意的。”博尔孔斯基说道。

  “噢,会很不乐意的!我的哥哥认识他,我哥哥不止一次在他(当今的皇上)那里吃过饭,那时候他们都在巴黎,我哥哥对我说,他没有见过比波拿巴更加机灵而且敏锐的外交家。您知道,他是一个既有法国人的灵活,又有意大利人的虚情假意的外交家!您知道他和马尔科夫伯爵之间的趣闻吗?只有马尔科夫伯爵一人擅长于同他打交道。您知道手绢的故事吗?妙不可言!”

  喜欢谈话的多尔戈鲁科夫时而把脸转向鲍里斯,时而把脸转向安德烈公爵,叙述波拿巴试图考验一下我们的公使马尔科夫。波拿巴在他面前故意扔下一条手绢,他停步了,瞪着眼睛看着他,大概是等待马尔科夫帮忙,替他捡起手绢来,马尔科夫马上也在身边扔下一条自己的手绢,他捡起自己的手绢,没有去捡波拿巴的手绢。”

  “妙不可言。”博尔孔斯基说道,“公爵,请您听我说,我到您这里来是替这个年轻人求情的。您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可是安德烈公爵来不及把话说完,就有一名副官走进房里来,喊多尔戈鲁科夫去觐见皇帝。

  “唉,多么懊恼!”多尔戈鲁科夫连忙站起来,握着安德烈公爵和鲍里斯的手,说,“您知道,我为您和这个可爱的年轻人办到由我决定的一切事情,我感到非常高兴。”他带着温和而诚挚、活泼而轻率的表情,再一次地握握鲍里斯的手。

  “可是你们都明白,下次再见吧!”

  鲍里斯感到,这时候他正处在当权的上层人士的控制下,他想到要和这些当权人士接近,心里十分激动。他意识到他自己在这里要跟那指挥广大群众活动的发条打交道,他觉得他在自己的兵团里只是群众之中的一个唯命是从的微不足道的小零件。他们跟在多尔戈鲁科夫公爵后面来到走廊上,遇见一个从房门里走出来的(多尔戈鲁科夫正是走进皇上的这道房门的)身材娇小的穿着便服的人,他长着一副显得聪颖的面孔,颌骨明显地向前突出,不过无损于他的面容,它反而使他赋有一种特别灵活的面部表情。这个身材娇小的人就像对自己人那样,对多尔戈鲁科夫点点头,他用他那冷淡的目光开始凝视安德烈公爵,一面径直地向他走去,看样子他在等待安德烈公爵向他鞠躬行礼,或者给他让路。安德烈公爵既没有鞠躬,也没有让路,他脸上流露着愤恨的表情,于是这个年轻人转过身去,紧靠着走廊边上走过去了。

  “他是谁呀?”鲍里斯问道。

  “他是个最出色的,但却是我最厌恶的人。他是外交大臣亚当恰尔托里日斯基公爵。正是这些人,”他们走出皇宫时,博尔孔斯基禁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正是这些人来决定各族人民命运的。”

  第二天,部队出征了。在奥斯特利茨战役结束之前,鲍里斯既来不及访问博尔孔斯基,也来不及访问多尔戈鲁科夫,他在伊兹梅洛夫兵团还呆了一段时间。

  十

  十六日凌晨,尼古拉罗斯托夫所服役的那个隶属于巴格拉季翁公爵的队伍的杰尼索夫所指挥的骑兵连从宿营地出发,去参加一次战斗,据说,骑兵连追随其他纵队之后已骑行一俄里左右,在大路上遇阻,停止前进了。罗斯托夫看见,哥萨克兵、第一第二骠骑兵连和配备有炮队的步兵营从他身边向前推进。巴格拉季翁和多尔戈鲁科夫二位将军偕同副官骑着战马走过去了。他像从前那样体验到战斗前的恐惧,进行了克服这种恐惧的内心斗争,他要以骠骑兵的姿态在这次战役中荣立战功。现在,所有这一切都成了泡影。他们的骑兵连被留下来充当后备,尼古拉罗斯托夫愁闷地过了一天。上午八点多钟,他听见前面的枪声、“乌拉”声,他看见从前线送回的伤兵(他们为数不多),最后他看见,数以百计的哥萨克在中途押送一队法国骑兵。显然这次战斗结束了,显然战斗的规模不大,但是可谓马到成功。前线回来的官兵述说辉煌的胜利、维绍市的攻克、整整一个法国骑兵连的被俘。在一夜的霜冻之后,白昼的天气明朗,阳光灿烂令人愉快的秋日和胜利的佳音融合为一体了,不仅是参加战斗的官兵传播胜利的佳音,而且那些骑着战马在罗斯托夫身边来回地奔走的士兵、军官、将军和副官的面部表情也透露了这个消息。这就使得尼古拉的内心疼痛得更为剧烈,他徒然地经受了一次战斗前的恐惧,在这个愉快的日子他消极无为。

  “罗斯托夫,请到这里来,我们干一杯,解解愁吧!”杰尼索夫喊道,在路边坐下来,他面前摆着军用水壶和下酒的冷菜。

  几个军官在杰尼索夫的饭盒旁边围成一圈,一面用冷菜下酒,一面聊天。

  “瞧,又押来一个啊!”有一名军官指着由两个哥萨克兵步行押送的一个被俘的法国龙骑兵时,说道。

  其中一人牵着一匹从俘虏手上夺来的肥大而美丽的法国战马。

  “把这匹马卖掉吧!”杰尼索夫对那个哥萨克兵大声喊道。

  “大人,好吧……”

  军官们站立起来,把几个哥萨克兵和一个被俘的法国人围在中间。法国龙骑兵是个挺棒的小伙子,阿尔萨斯人,带着德国口音说法语。他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一听见法语,就忽而把脸转向这个军官,忽而把脸转向那个军官,匆促地讲起话来。他说本来抓不到他,他被人抓到不是他的过错,而是那个派他去取马被的班长的过错,他对他说,俄国人已经呆在那里了。他在每句话上补充一句话:怜悯怜悯我的小马吧!一面抚摩自己的马。由此可见,他不太明白,他置身于何处。他时而认为他被俘的事是可以原谅的,时而以为自己的首长就在面前,并且向首长表白他那大兵的勤恳和对执勤的关心。他把我们感到陌生的法国军队的新气氛带到了我们的后卫部队。

  几个哥萨克卖掉一匹马,挣到两枚金卢布。罗斯托夫收到家中寄来的钱以后,现在成为军官中最富有的人,他买下了这匹马。

  “可得怜悯怜悯我的小马啊。”当这匹马转交给骠骑兵后,阿尔萨斯人和善地对罗斯托夫说。

  罗斯托夫面露笑容,安慰这个龙骑兵,把钱给他了。

  “喂,喂,走吧!”哥萨克兵说道,一面触动着俘虏的手臂,要他继续向前走。

  “皇上!皇上!”忽然,骠骑兵之间传来一阵呼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