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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二部(第20页)

  “说实在的,我无所谓,完全无所谓!”安德烈公爵说道。他开始明白,他所获悉的克雷姆斯城郊一战的消息与奥地利首都已被占领这样重大的事件相比就没有什么重要意义了。“维也纳怎么被占领了?那座大桥、那座举世闻名的堡垒,还有奥尔斯珀格公爵怎么样了?我们这里谣传,奥尔斯珀格公爵正在捍卫维也纳。”他说道。

  “奥尔斯珀格公爵驻守在我军占领的大河这边,正在保卫我们。我认为他保卫得十分差劲,但毕竟是在保卫。维也纳在大河对岸。有一座桥还未被占领。我希望桥梁不被占领,因为桥上布满了地雷,并且下达了炸桥的命令。否则,我们老早就到波希米亚山区去了,您和你们的军队将会在两面火力的夹攻下度过可怕的十五分钟。”

  “但是,这还不意味,战役已经宣告结束。”安德烈公爵说道。

  “我想,战役已经结束了。这里一些头脑简单的大人物都有这种想法,但是他们不敢说出来。我在战役开始时说过的话就要兑现了,对战事起决定作用的不是你们的杜伦斯坦交火,而且根本不是火药能解决问题的,而是那些妄图发动战争的人,”比利宾说道,把他爱用的词语重说一遍,又一面舒展额角上皱起的皮肤,停顿一会儿,“问题只在于,亚历山大皇帝和普鲁士国王在柏林会谈的内容如何。如果普鲁士加入联盟,那就会对奥国采取强制手段,战争就会爆发起来。如果不是这样,那问题就在于,双方约定在何地拟订新的坎波福尔米奥和约的初步条款。

  “多么非凡的天才啊!”安德烈公爵忽然喊道,握紧他那细小的拳头,捶打着桌子,“这个人多么幸运啊!”

  “你是说波拿巴吗?”比利宾带着疑问的语调说道,他皱起眉头,想要人家意识到,俏皮话就要出现了,“是波拿巴吗?”他说道,特别强调“波”的发音,“不过我以为,正当他在申布伦宫制定奥国法典时,就应当使他避免发出“波”这个音了。我要坚决地规定一项新办法,索兴称他鲍拿巴。”

  “不,不要开玩笑了,”安德烈公爵说道,“您难道以为战役已经结束了吗?”

  “我就是这样想的。奥国打输了,可是它不会习惯于这种失败的局面。它要报复的。它之所以失利,首先是因为一些省份已被摧毁(据说东正教的军队大肆抢劫),军队被粉碎,首都被占领,这一切都是为了撒丁陛下好看的眼睛,其二是因为(我亲爱的,在我们之间说说)我凭我的直觉感到,人家在欺骗我们,我凭直觉感到,他们和法国搭上了关系,制订了和约草案,单独缔结的秘密和约草案。”

  “这不可能啊!”安德烈公爵说道,“这真是可恶极了。”

  “过些日子,就会看得清楚”比利宾说,又舒展开皱起的皮肤,表示谈话结束了。

  当安德烈公爵走到给他布置好的房间、穿着干净的睡衣躺在绒毛褥子上、垫着香喷喷的暖和的枕头的时候,他感觉到,由他报送消息的那次战斗和他相隔很远很远了。他关心的是普鲁士联盟、奥国的背叛、波拿巴的又一次大捷、明天的出朝、阅兵以及弗朗茨皇帝的接见。

  他闭上眼睛,就在这一瞬间他耳边响起隆隆的枪炮声和辚辚的车轮声,又看见排成一条长线的火枪兵走下山来,一群法国兵开枪射击,他于是觉得,他的心在颤抖,他和施米特并排骑马向前驶去,子弹在他四周欢快地呼啸,他体会到一种从童年起未曾体会到的生存的愉悦感。

  他醒悟了……

  “是啊,这一切都曾经有过!……”他说道,脸上自然流露着孩子般的幸福微笑,又深深地进入青春的酣梦。

  十一

  第二天,他醒来得很迟。重温着昨日的印象,他首先想到今日要朝拜弗朗茨皇帝,想起军政大臣、彬彬有礼的侍从武官、比利宾和昨日夜晚的闲谈。他要去朝拜,便穿上一套久已未穿过的检阅服装,精神焕发,兴致勃勃,姿态优美,一只手绑着绷带,走进比利宾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四个外交使团的先生们。博尔孔斯基认识公使馆的秘书伊波利特库拉金公爵,比利宾介绍其余三个人和他相识。

  经常到比利宾这里来的绅士派头的人都是一些年轻、家境富裕、快活的上层社会人士,他们无论在维也纳,还是在此地都结成一个独立的团体,比利宾把这个团体的头头称为自己人。这个几乎主要是由外交官构成的团体,看来有自己所固有的与战争和政治毫无关系的兴趣,这个团体对上层社会、对一些女士的态度和公务很感兴趣。看起来,这些有绅士派头的人都乐意吸收安德烈公爵加入他们的团体,认为他是自己人(他们对少数几个人表示尊敬)。因为人们尊敬他,才向他提出几个有关军队和战役的问题,以此作为话题。随即又闲谈起来,话里头夹杂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笑话,而且议论他人的长短。

  “但是特别好的是,”有个人讲到外交官中一个同僚的失败时,说道,“特别好的是,奥国首相直接告诉他:他去伦敦上任是一种晋升,要他能这样看待这件事。你们想像得出他这时的模样吗?……”

  “先生们,不过最糟的是,我要向你们揭发库拉金;有个人处于逆境,他这个唐璜,这个可怕的人却借机滋事!”

  伊波利特公爵躺在一把伏尔泰椅上,一双脚搭在扶手上,大笑起来。

  “喂,您讲讲吧,喂,您讲讲吧。”他说道。

  “啊,唐璜!啊!一条毒蛇。”听见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博尔孔斯基,您不知道,”比利宾对安德烈公爵说道,“法国军队所干的一切坏事(我险些儿说成俄国军队)比起这个人在女人中间干的勾当来是算不了一回事的。”

  “女人是男人的伴侣。”伊波利特公爵说道,开始戴上单目眼镜观看他那双架起来的脚。

  比利宾和“自己人”都看着伊波利特的眼睛哈哈大笑起来。安德烈公爵看到,这个伊波利特是这个团体的丑角,他(应当承认)几乎因为伊波利特和妻子相好而感到醋意。

  “不,我要请您见识一下库拉金,”比利宾小声地对博尔孔斯基说,“他议论政治时很会盅惑人心,应该看看这副傲慢的样子。”

  他在伊波利特近旁坐下来,皱起额头,和他谈论有关政治的问题。安德烈公爵和其他人都站在他们俩周围。

  “柏林内阁不能表示对于联盟的意见,”伊波利特意味深长地环顾众人,开始发言,“如同在最近的照会中一样……没有表示……其实,你们明白,你们明白……如果皇帝陛下不背叛我们联盟的实质……”

  “等一等,我还没有讲完……”他抓起安德烈公爵的手,说道,“我想,干涉比不干涉更牢固。而且,……”他沉默片刻,“不能认为拒绝接受我们十一月二十八日的电报事情就这样算结束了。”他松开博尔孔斯基的手,以此表示,他的话讲完了。“德摩西尼,我凭你放在你那金口中的石头就能把你认出来。”

  比利宾说道,他高兴得一头的头发都散开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伊波利特的笑声最响亮。看起来,他气喘吁吁,觉得不好受,但是他没法忍住,发出一阵狂笑,好像拉长了他那一向显得呆板的面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