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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一部(第34页)

  “啊,您要寄信吗,我已经把我的信寄走了。我是写给我可怜的母亲的。”布里恩小姐面露微笑,用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她说得很快,颤音“p”发得不准确。在玛丽的公爵小姐的凝神思索、愁闷而阴郁的气氛里,她带进了一种完全异样的轻佻而悦意的洋洋自得的神情。

  “公爵小姐,我应当提醒您,”她压低嗓门,补充说一句,“公爵把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大骂了一顿。”她说道,特别着重用法语腔调发“p”音,并且高兴地听她自己的语声,“他的情绪不好,愁眉苦脸。我事先告诉您,您晓得……”

  “啊,我亲爱的朋友。”玛丽娅公爵小姐答道,“我求您千万不要对我谈论父亲的心境。我不容许我自己评说他,我也不希望他人这样做。”

  公爵小姐看了一下表,她发觉已经耽误了五分钟弹钢琴的时间,流露出惊惶的神色向休息室走去。按照规定的作息制度,十二点钟至下午两点钟之间,公爵休息,公爵小姐弹钢琴。

  二十三

  白发苍苍的仆人一面坐在那里打瞌睡,一面静听大书房里公爵的鼾声。住宅远处的一端,紧闭着的门户后面,可以听见杜塞克奏鸣曲,那些难奏的乐句都重奏了二十遍。

  这时,一辆四轮轿式马车和一辆轻便马车驶到台阶前,安德烈公爵从轿式马车车厢里走出来,搀扶娇小的妻子下车,让她走在前面。白发苍苍的吉洪,头戴假发,从仆人休息间的门里探出头来,低声禀告说公爵正在睡觉,随即匆忙地关上了大门。吉洪知道,无论是他儿子归来,还是出现非常事故,都不宜破坏作息制度。安德烈公爵像吉洪一样对这件事了如指掌。他看看表,似乎想证实一下他离开父亲以来父亲的习惯是否发生了变化。当他相信父亲的习惯没有改变之后,便转过脸去对妻子说:

  “他要过二十分钟才起床。我们到公爵小姐玛丽娅那里去吧。”他说道。

  在这段时间,娇小的公爵夫人可真长胖了,但是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抬了起来,长有茸毛的短嘴唇微露笑意,向上翘起来,一看就令人感到愉快,讨人喜爱。

  “这真是皇宫啊!”她向四周打量一番,对丈夫说道,那神态就像舞会的主人被人夸耀似的,“喂,快点吧,快点吧!……”她一面回顾,一面对吉洪、对丈夫、对伴随她的仆人微露笑容。

  “是玛丽娅在练钢琴吗?我们要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免得让她看见我们。”

  安德烈公爵面露恭敬而忧郁的表情,跟在她后面走去。

  “吉洪,你变老了。”他走过去,一面对吻他手的老头子说道。

  在那可以听见击弦古钢琴声的房间前面,一个貌美的长着浅色头发的法国女人从侧门跳出来。布里恩小姐欣喜若狂。

  “公爵小姐该会多么高兴啊!”她说道。“终于来了!应该事先告诉她。”

  “不,不,真是的……您可就是布里恩小姐,我的小姑是您的好友,我已经认识您了。”公爵夫人和她接吻时说道,“她没料想我们来了。”

  他们向休息室门前走去,从门里传出反复弹奏的乐句。安德烈公爵停步了,皱了皱眉头,好像在等待不愉快的事件发生似的。

  公爵夫人走进来,乐句奏到半中间就停止了,可以听见叫喊声,公爵小姐玛丽娅的沉重的脚步声和接吻的声音。当安德烈公爵走进来的时候,公爵夫人和公爵小姐拥抱起来了,她们的嘴唇正紧紧贴在乍一见面就亲嘴的地方,她们两人只是在安德烈公爵举行婚礼时短暂地会过一次面。布里恩小姐站在她们身边,双手按住胸口,露出虔诚的微笑,看起来,无论是啼哭还是嘻笑,她都有充分准备。安德烈公爵像音乐爱好者听见一个走调的音那样,耸了耸肩,皱了皱眉。两个女人把手放开了,然后,仿佛害怕错过时机似的,她们又抓住彼此的手亲吻起来,放开两只手后又互相吻脸。她们哭起来了,哭着哭着又亲吻起来,安德烈公爵认为这是出人意料的事。布里恩小姐也哭了。看来,安德烈公爵感到尴尬,但是在这两个女人心目中,她们的啼哭是很自然的。显然,她们并不会推测,这次见面会搞出什么别的花样。

  “啊!亲爱的!……啊!玛丽!……”两个女人忽然笑起来,开口说道,“我梦见……——您没料想到我们会来吧?……啊!玛丽,您变得消瘦了,——以前您可真胖啦!”

  “我立即认出了公爵夫人。”布里恩小姐插上一句话。

  “我连想也没有想到!……”玛丽娅公爵小姐惊叫道,“啊!安德烈,我真没看见你呢。”

  安德烈公爵和他的妹妹手拉手地互吻了一下,他对她说,她还像过去那样是个好哭的人。玛丽娅公爵小姐向她的长兄转过脸去,这时她那对美丽迷人的、炯炯发光的大眼睛透过一汪泪水,把那爱抚、柔和、温顺的目光投射到长兄的脸上。

  公爵夫人不住嘴地说。她那长着茸毛的短短的上唇时常飞快地下垂,随意地触动一下绯红色的下唇的某一部分,之后她又微微一笑,露出皓白的牙齿和亮晶晶的眼睛。公爵夫人述说他们在斯帕斯基山上经历过一次对她怀孕的身体极为危险的遭遇,随后她立刻谈起她将全部衣服都留在彼得堡了,天晓得她在这里要穿什么衣服,她还谈起安德烈完全变样了,吉蒂奥登佐娃许配给一个老年人,玛丽娅公爵小姐有个真正的未婚夫,这件事我们以后再叙。玛丽娅公爵小姐还是默不作声地望着长兄,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流露出爱意和哀愁。可见,萦绕她心头的思绪此时不以嫂嫂的言论为转移。嫂嫂谈论彼得堡最近举行的庆祝活动。在谈论的半中间,她向长兄转过脸去。

  “安德烈,你坚决要去作战吗?”她叹息道。

  丽莎也叹了一口气。

  “而且是明天就动身。”长兄答道。

  “他把我丢在这里了,天晓得,目的何在,而且是在他有可能被提升的时候……”

  玛丽娅公爵小姐还在继续思索,没有把话儿听完,便向嫂嫂转过脸来,用那温和的目光看着她的肚子。

  “真的怀孕了吗?”她说道。

  公爵夫人的脸色变了。她叹了一口气。

  “是的,真怀孕了,”她说道,“哎呀!这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