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_第一部(第32页)
公爵的大小姐丢掉了皮包。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飞快弯下腰去,顺手拾起那件引起争端的东西,就到寝室里去了。公爵的大小姐和瓦西里公爵在清醒以后,也跟在她后面走去。过了几分钟,公爵的大小姐头一个从那里走出来,面色惨白,紧闭着下嘴唇。她看见皮埃尔,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愤恨。
“对了,您现在高兴了,”她说道,“这是您所期待的。”
她于是嚎啕大哭起来,用手绢蒙住脸,从房里跑出去了。
瓦西里公爵跟在公爵的大小姐后面走出去。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皮埃尔坐的长沙发前面,用一只手蒙住眼睛,跌倒在长沙发上。皮埃尔发现他脸色苍白,下颔跳动着,颤栗着,像因冷热病发作而打战似的。
“哎呀,我的朋友!”他一把抓住皮埃尔的胳膊肘,说道,嗓音里带有一种诚实的软弱的意味,这是皮埃尔过去从未发觉到的,“我们造了多少孽,我们欺骗了多少人,这一切为了什么?我的朋友,我已经五十多岁了……要知道,我……人一死,什么都完了,都完了。死是非常可怕的。”他大哭起来。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最后一人走出来。她迈着徐缓的脚步走到皮埃尔面前。
“皮埃尔!……”她说道。
皮埃尔以疑问的目光看着她。她吻吻年轻人的前额,眼泪把它沾湿了。她沉默了片刻。
“他不在世了。”
皮埃尔透过眼镜望着她。
“我们走吧,我送您去。尽情地哭吧,没有什么比眼泪更能使人减轻痛苦。”
她把他带到昏暗的客厅里,皮埃尔心里很高兴的是,那里没有人看见他的面孔。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从他身旁走开了。当她回来时,他把一只手搁在头底下酣睡了。
第二天清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对皮埃尔说:
“是的,我的朋友,这对于我们所有的人都是极大的损失,就更不必说对您了。但上帝会保佑您的,您很年轻,我希望您现在拥有一大笔财产。遗嘱还没有拆开来。我很了解您,坚信这不会使您冲昏头脑。但是这要您承担义务,您要做个男子汉。”
皮埃尔沉默不语。
“以后我也许会告诉您,如果我当时不在那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您知道,叔父前天答应我不要忘记鲍里斯,但是他没有来得及。我的朋友,我希望您能履行父亲的遗愿。”
皮埃尔什么也不明白,他沉默不语,羞怯地红着脸,看着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公爵夫人。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皮埃尔谈了几句话,便离开他,前往罗斯托夫家睡觉去了。第二天清晨醒来,她向罗斯托夫家里的人和她所有的熟人叙述了别祖霍夫伯爵辞世的详情。她说,伯爵正如她意料中的情景那样去世了,他的死不仅颇为感人,而且颇有教益。父子最后一次的会面竟如此感人,以致于一想起此事她就会痛哭流涕,她不知道在这令人可怖的时刻,父子两人中谁的行为表现更为出色,是在临终的时候对所有的事情和所有的人一一回顾,并对儿子道出感人的话的父亲呢,还是悲痛欲绝,为使危在旦夕的父亲不致于难受而隐藏自己内心忧愁的,令人见了必生怜悯之心的皮埃尔。“这令人难受,但是很有教益。当你看见老伯爵和他的当之无愧的儿子时,灵魂就变得高尚了。”她说道。她也秘而不宣地、低声地谈到公爵的大小姐和瓦西里公爵的行为,但却不予以赞扬。
二十二
在童山,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的田庄里,大家每天都在等待年轻的安德烈公爵偕同夫人归来,但是期待没有打乱老公爵之家严谨的生活秩序。在上流社会中一个外号叫做“普鲁士国王”的大将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公爵,当保罗皇帝在位时就被流放到乡下,他和女儿玛丽娅公爵小姐以及她的女伴布里恩小姐,在童山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新王朝执政时,虽然他已被允许进入都城,但他继续定居农村,从不外出,他说,如果有谁需要求他,那么他就得从莫斯科走一百五十俄里的路到童山来;而他对任何东西,对任何人都一无所求。他说,只有人才有两大罪恶的根源:无所事事和迷信;只有人才有两大崇高品德:活动和才智。他亲自培养自己的女儿,给她传授代数、几何课程,以便在她身上培养这两大品德;妥善地安排她的生活,要她不断地完成作业。他本人总是很忙,时而写回忆录,时而算高等数学题,时而在车床上车鼻烟壶,时而在花园里劳作和监督他田庄里未曾中断的建筑工程。因为活动的首要条件是秩序,所以在他的生活方式中程序已达到一丝不苟的程度。他依照一成不变的陈规出来用餐,总是在同一时辰,分秒不误。公爵对待周围的人,从他女儿到侍者,态度十分粗鲁,一向要求苛刻,所以,他纵然不算残忍,却常激起连最残忍的人也难以激起的一种对他的敬畏之感。他虽已退休赋闲,在国家事务中不发挥什么作用,但是公爵的田庄所隶属的那个省份的每个上任的省长都认为拜谒他是一种应尽的义务,而且亦如建筑师、园丁或者玛丽娅公爵小姐,在那宽大的仆人休息间等候公爵在规定的时间出来会客。每当书斋那扇高大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娇小的老人出来会客时,每个在仆人休息间等候接见的人都会对他产生一种尊敬甚至畏惧之感,这个老人头戴扑粉的假发,露出一双肌肉萎缩的小手和两条垂下的灰白的眉毛,有时他皱起眉头,眉毛便挡住那双机灵的、焕发着青春之光的眼睛。
年轻夫妇抵达的那天早上,玛丽娅公爵小姐同平常一样在规定的时刻走进仆人休息室叩请早安,她心惊胆战地画着十字,心中念着祷文。她每天走进休息间,每天都在祈祷,希望这天的会见能平安无事地结束。
坐在休息间的那个头发上扑了粉的老侍者动作缓慢地站起来,低声地禀告:“请进吧。”
门后可以听见车床均匀转动的响声。公爵小姐羞羞答答地拉了一下门,门很平稳地、轻易地被拉开了。她在门旁停步了。公爵在车床上干活,掉过头来看了看,又继续干他的活。
大书房里堆满了各种东西,显然都是一些常用的东西。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着书本和图表,几个高大的玻璃书柜——钥匙插在柜门上,一张专供站着写字用的高台子——台子上摆着一本打开的练习本,一台车床——上面放着几件工具,四周撒满了刨屑,——这一切表明这里在进行经常性的、多种多样的、富有成效的活动。从他用以操作的那只穿着绣有银线的鞑靼式皮靴的小脚来看,从青筋赤露、肌肉萎缩的手上磨出的硬皮来看,公爵还具有精神充沛的老人的百折不回的毅力和极大的耐力。他旋了几圈后,便从车床踏板上把脚拿下来,揩干净凿头,把它丢进安在车床上的皮袋里。他向桌前走去,把女儿喊到身边来。他从来没有祝福自己的孩子,只是把他那当天还没有剃过的、胡子拉碴的面颊凑近他女儿,一面温和而关怀地看着她,一面严肃地说道:
“你身体好吗?……喂,坐下来吧!”
他拿起他亲手写的几何学练习本,又用脚把安乐椅推了过来。
“留给明天的!”他说道,很快找到了那一页,在这段和另一段的两头用硬指甲戳上了记号。
公爵小姐在摆着练习本的桌前弯下腰来。
“等一下,有你一封信。”老人从挂在桌子上方的信袋中取出一封女人写的信,扔在桌子上。
公爵小姐一看见信,脸立刻变得通红,她赶快拿起信,低头去看。
“是爱洛绮丝寄来的吗?”公爵冷笑着问道,露出他那依旧坚固的、略微发黄的牙齿。
“是的,是朱丽寄来的。”公爵小姐说道,怯生生地望着,怯生生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