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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一部(第11页)

  他乘马车来到阿纳托利住的近卫骑兵队营房旁一栋大楼的门廊前面,他登上灯火通明的台阶,上了楼梯,走进敞开的门。前厅里没有人,乱七八糟地放着空瓶子、斗篷、套鞋,散发着一股酒味,隐约可闻远处的说话声和叫喊声。

  赌博和晚餐已经结束,但是客人们还没有散去。皮埃尔脱下斗篷,步入第一个房间,那里有残余的剩饭,还有一名侍者,他以为没有人看见,悄悄地喝完杯子里没有喝完的酒。从第三个房间里传出喧嚣声、哈哈大笑声、熟悉的叫喊声和狗熊的怒吼声。大约有八个年轻人神情紧张地聚集在一个敞开的窗口。有三个人正在玩耍一只小熊,其中一个牵着套在小熊身上的链子,用它来恐吓另一个人。

  “我押史蒂文斯一百卢布!”一个人喊道。

  “当心,不要扶东西!”另一人喊道。

  “我押多洛霍夫!”第三个人喊道,“库拉金,把手掰开来。”

  “喂,不要管小熊米什卡,这里在打赌啊!”

  “要一口气喝干,不然,就输了。”第四个人喊道。

  “雅科夫,拿瓶酒来,雅科夫!”主人喊道,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美男子,穿着一件袒露胸口的薄衬衣站在人群中间,“先生们,等一会。瞧,他就是彼得鲁沙,我亲爱的朋友。”他对皮埃尔说。

  另一个身材不高、长着一双明亮蓝眼睛的人从窗口喊叫:“请上这里来,给我们把打赌人的手掰开!”这嗓音在所有这些醉汉的嗓音中听来令人觉得最为清醒,分外震惊。他是和阿纳托利住在一起的多洛霍夫,谢苗诺夫兵团的军官,大名鼎鼎的赌棍和决斗能手。皮埃尔面露微笑,快活地向四周张望。

  “我一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等一会,他还没有喝醉。拿瓶酒来。”阿纳托利说道,从桌上拿起一只玻璃杯,向皮埃尔跟前走去。

  “你先喝吧。”

  皮埃尔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起酒来,皱着眉头扫视那些又聚集在窗口的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倾听着他们谈话。阿纳托利给他斟酒,对他讲,多洛霍夫和到过此地的一位名叫史蒂文斯的英国海员打赌,他们这样议定:他,多洛霍夫把脚吊在窗外坐在三楼窗台上一口气喝完一瓶罗姆酒。

  “喂,把酒喝干啊!”阿纳托利把最后一杯酒递给皮埃尔,说道,“否则,我不放你走!”

  “不,我不想喝。”皮埃尔说道,用手推开阿纳托利,向窗前走去。

  多洛霍夫握着英国人的手,主要是对阿纳托利,皮埃尔明确地说出打赌的条件。

  多洛霍夫这人中等身材,长着一头鬈发和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二十五岁左右。像所有的陆军军官那样,不蓄胡子,因而他的一张嘴,那最令人惊叹的脸部线条,看得十分清楚。这张嘴的曲线十分清秀,略显弯曲。上嘴唇中间呈尖楔形,有力地搭在厚实的下嘴唇上,嘴角边经常现出两个微笑的酒窝。所有这一切,特别是在他那聪明、顽强而放肆的目光配合下,使人无法抗拒地不能不注意这张脸。多洛霍夫是个既不富裕,又没有什么人情关系的人。尽管阿纳托利花费几万卢布,可多洛霍夫和他住在一起,竟能为自己博得好评,他们的熟人把多洛霍夫和阿纳托利比较,更为尊重多洛霍夫,阿纳托利也尊重他。多洛霍夫参加各种赌博,而且几乎总是赢。他无论喝多少酒,头脑总是清醒的。多洛霍夫和库拉金当时在彼得堡的浪子和酒徒中间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一瓶罗姆酒拿来了。窗框使人无法坐到窗台外面的斜坡上,于是有两个侍者把窗框拆下来,他们周围的老爷们指手划脚,不断地吆喝,把他们搞得慌里慌张,显得很羞怯。

  阿纳托利表现出洋洋得意的神气,向窗前走去。他想要毁坏什么东西。他把侍者们推开,拉了拉窗框,可是拉不动它。他于是砸烂了玻璃。

  “喂,你这个大力士,来试一试吧。”他对皮埃尔说道。

  皮埃尔抓住横梁一拉,橡木窗框喀嚓喀嚓地响,有的地方被他弄断了,有的地方把窗框拉出来了。

  “把整个框子都拆掉,要不然,大家还以为我要扶手呢。”多洛霍夫说道。

  “那个英国人在吹牛吧……啊?……好了吗?……”阿纳托利说道。

  “好了。”皮埃尔看着多洛霍夫说道,多洛霍夫拿了一瓶罗姆酒,正向窗前走去,从窗口看得见天空的亮光以及融成一片的晚霞和朝晖。

  多洛霍夫手里拿着一瓶罗姆酒,霍地跳上了窗台。

  “听我说吧!“他面向房间,站在窗台上喊道。大家都沉默不语。

  “我打赌(他操着法语,好让那个英国人能听懂他的意思,但是他说得不太好),我赌五十块帝俄金币,您想赌一百?”他把脸转向英国人,补充了一句。

  “不,就赌五十吧。”英国人说道。

  “好吧,赌五十块帝俄金币,我要一口气喝完一整瓶罗姆酒,两手不扶着任何东西,坐在窗台外边,就坐在这个地方把它喝干(他弯下腰来,用手指了指窗户外边的斜坡)……是这样吗?……”

  “非常好。”英国人说道。

  阿纳托利向英国人转过身去,抓住他燕尾服上的钮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个英国人身材矮小),开始用英语向他重复打赌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