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留守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9章 29(第2页)

  这天,他在离水泥桥不远的地方下了车。一连晴了好多天,天空一片蔚蓝,仿佛水洗过一般。朵朵霞云映照在渠江清澈的水面上,十分的绮丽。端午刚过,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苦艾和菖蒲的清新气味。小剃头佬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晴朗。他的晴朗是通过他一边一瘸一瘸地走路,一边从嘴里溜出的歌声表现出来的。当他走过桥刚要拐上到我们老院子的路上时,突然看见凤玲嫂、玉珍婶和另两个妇人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撅起屁股洗衣服。小剃头佬就站住了,他盯着这些女人的屁股看了一会儿,突然弯下腰,从身边拾起一块小石头,朝她们扔了过去。石头落在她们面前,溅了她们一脸的水。她们立即直起腰,看见小剃头佬在上面咧着嘴对她们笑,凤玲嫂就立即说:“我说是哪个呀,原来还是你这个瘸货呀!”

  玉珍婶看了一眼小剃头佬,脸上飞起两朵红霞,像怕人看见似的,又把身子弯到了水里。另两个女人却不这样,一边抖胸脯上的水珠,一边对小剃头佬骂着:“瘸子,你不得好死!”因为阳光映照着,女人们的脸都红得像苹果一样,显得格外的鲜艳。

  小剃头佬眯缝着眼,像是饮醉了酒一样,不但没恼,反而故意把脚一踮一踮的,嬉皮笑脸地说:“不得好死就不得好死,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是不是,嫂子们?”说着,又拾起一块石头扔了下去。

  凤玲嫂一边偏过身子躲避,一边对小剃头佬喊了起来:“喂,瘸子,你下来让我们看看你那货?如果货好我们就让你在花下死,敢不敢呀!”

  小剃头佬像是急了:“有什么不敢的?”

  “敢你就下来呀!难道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还怕了我们几个婆娘?”

  小剃头佬像是被逼起了,挺了挺胸膛说:“笑话,我怕你们几个婆娘!来就来,我看你们敢怎么样!”说着,就真的一瘸一瘸地往下面走去。走到离凤玲嫂她们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凤玲嫂发出一声喊,和另外两个女人从河里跳了上来,扑过去把小剃头佬按倒了,接着就扒拉起他的衣服裤子来。小剃头佬心里有准备,奋力挣扎着。三个女人按住了小剃头佬的两只手和一只脚,剩下一只脚没法按住,小剃头佬就用这只脚,踢得三个女人左右躲闪。凤玲嫂见了,又冲河里的玉珍婶叫了起来:“婶,你怎么不来呀?”

  玉珍婶没法了,也跳上岸,过来按住了小剃头佬那只乱踢乱蹬的脚。然后,凤玲嫂和另两个女人动手往下拉起小剃头佬的裤子来。小剃头佬急了,用手紧紧拉住皮带说:“你们还真脱呀!”

  爷爷笑了起来:“真要长命百岁,那不成老怪物了!”爷爷说完,这才回过头对小梅姐问,“孙女,你给爷爷说说,为什么和你妈吵架?”

  小梅姐的目光一下黯淡了下来,低了头。等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泪光盈盈。她看着爷爷,十分委屈地说:“爷爷,我、我也不知道是怎、怎么回事,我想妈是到、到了更年期……”

  我急忙问:“小梅姐,什么叫更年期?”

  小梅姐擦了一把眼泪,说:“扬扬你不懂,这是女人的事。”

  爷爷听了这话,也对我说:“小孩子家不要插话!”然后又对小梅姐说,“孙女,你不要难过,有什么对爷爷说,爷爷给你做主!”爷爷的口气像是一位侠客。

  我于是不再问。

  吃过晚饭,大妈上我们家来了。大妈还像有气一样,一进门就对爷爷不耐烦地问:“爹,你叫我来做什么?”

  我给爷爷说了大妈和小梅姐吵架的事。爷爷听得很仔细,连含在嘴里的叶子烟也忘了吸。我讲完了,爷爷才从嘴里取出烟杆,重新点燃烟锅,像是发泄般地猛吸了一阵,然后磕掉烟灰,对我说:“去喊你大妈来,我有话问她!”

  小梅姐往怀里搂了搂雪梅,又长长地抽搭了一声。她泪眼婆娑地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可又摇了摇头。我只好失望地站起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大妈家里。

  爷爷一见小梅姐,果然不像昨天对待大妈那样。他脸上的每条皱纹都往外舒展着,还没等小梅姐喊他,他就笑呵呵地迎了过去,从小梅姐手里接过孩子,挨着自己的脸亲了又亲。亲完了,还一边看着婴儿一边激动地说:“我的重孙女,祖爷爷看看,长得多像她外公呀!”那一刻,我发现爷爷格外的慈祥和可爱。

  小梅姐也十分高兴,她看着爷爷说:“爷爷,她长得还像你呢!”

  爷爷听了这话,眼角忽然跳上了两颗泪珠。他急忙擦去了,说:“像我,像我!”像是自言自语。可接着他看着我和小梅姐,说:“扬扬、梅梅,要是你们的爸爸妈妈不分家,我就是四世同堂的老太爷了!所以爷爷该死了!”

  爷爷面色铁青,盯着门外,也忿忿地骂了一句:“真是妈个糊涂虫,连人话都听不进去!”说完过后,爷爷坐下来,抖了半天胡须,然后又突然对我说:“明天去把你小梅姐喊过来,我也问问她!”

  听说喊小梅姐过来,我急忙答应了一声:“是,爷爷!”

  大妈没等爷爷再说,马上插进了话:“她生的是独生子女,我生她还不是独生子女,怎么没像她这样娇惯孩子?”

  爷爷黑下脸,把桌子一拍,就吼了起来:“我说了半天,你当耳边风!孩子还不满两个月,你这个当外婆的,究竟想怎么样,啊?”

  第二天放了学,我不敢怠慢,到大妈家里把小梅姐喊来了。

  我有些不明白:“爷爷,你要问她什么?”

  爷爷瞪了我一眼:“叫你去就去,小孩子家多什么嘴!”

  爷爷低着头,半晌才说:“福临家的,我知道你吃苦了!可你是她娘,你不吃苦谁吃?不是我帮着孩子说话,她也是没有办法!她要是有办法,会回来生孩子吗?你也不要动不动就翻老皇历!要说过去,扬扬的奶奶生他二爸时,才二十天就下床修大寨田,还是做挖泥挑土这些重活呢!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到哪座山就唱哪座山的歌嘛!现在哪家的孩子不是这么带?一对夫妻只生一个,不该金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