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第2页)
我还没答话,爷爷却说开了:“你这个长辈子,好意思去闹晚辈的洞房!”
罗爷爷把一根散发着汗味和油腻味的又脏又皱的围裙往我脖子上一围,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三天不分大小嘛!”说着,拿出一把推剪,就给我推起头发来。
我现在已经不怕他给我理发了。
吃过晚饭,罗爷爷果然撺掇爷爷去成忠叔家闹洞房。爷爷不去,说:“她是扬扬的小姨,我怎么好去开她的玩笑?”
罗爷爷还是说:“你呀,真是老脑筋,不就是图个喜庆和闹热吗?”
爷爷说:“话是这么说,可过了这三天,她喊我一声‘伯伯’,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说完,爷爷又说:“老表你生来就是个喜乐神,要不,你和扬扬一起去吧!不过,我担心你去了闹不起来。”
罗爷爷露出不肯相信的样子,拉起我的手说:“好,你不去我和扬扬去,怎么就没有人闹洞房呢!”
我就和罗爷爷一起去了。
我们从院子边的小路拐进老院子,朝成忠叔的家里走去。冷寂的月光照耀着我们,老院子里像没人居住一样寂静无声,到了成忠叔家,真的没有一个人。不但没有人,连门也关上了。罗爷爷站了下来,望着门上的“囍”字愣住了。
我一见,急忙摇了摇他:“罗爷爷,我们还闹吗?”
罗爷爷忽然笑了一下,说:“还闹什么?我们两个人怎么闹?”说着,罗爷爷转过身,又牵着我的手往回走了。一路上他没有说一句话。回到家里,他才对爷爷说:“老刘大哥呀,真让你说中了!唉,这还像什么喜事呀?老表呀,你还记不记得你和扬扬的奶奶成亲那天晚上,我们来闹洞房,要你们含苹果、亲嘴、拥抱、唱歌、过独木桥……折腾得你们一宿都没有睡觉。天要亮的时候,你们刚睡下,怕还没有来得及亲热,我把墙壁剜个洞,在你们枕头边学癞蛤蟆叫,吓得你的新媳妇‘哇’地一声就坐起来!那是多热闹呀,一辈子都忘不了!”
爷爷红了脸,说:“水都过几滩了,连人都没了,还说那些,睡吧,老表!”
罗爷爷就不说了,去我勇勇哥的床上睡了。
小姨和成忠叔结婚不久,真的就在我们屋后垭口的公路边修了新房,也真的开起了一个路边店。店没有名字,后来大家把它叫做“新店子”。因为据爷爷他们那辈人说,解放前那里就有一个店子,不过没成忠叔和小姨的店子大。
“扬扬,明天不上课,去外婆家看看你妹妹吧!”爷爷对我说。
“爷爷,妹妹怎么了?”
“你妹妹病了。”爷爷说,“我刚才在路上碰到村里的王先生,他对我说,你外婆昨天下午把玲玲抱到他那儿看过病,发烧、咳嗽,还给她打了一针。”
“好,爷爷,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就像被什么追着,急急地到外婆家去了。可到了外婆家,却只有表妹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我朝屋子里看了看,问:“露露妹妹,外婆呢?我妹妹呢?”
表妹仰着圆圆的小脸蛋对我说:“奶奶带玲玲妹妹看病去了。”说完表妹又接着说,“前天奶奶带她去打了针,回来还给她熬了姜开水,又焐了汗,奶奶说,烧是退了,可还是老咳嗽,所以奶奶又带她去看了。”
“知道了,露露妹妹,你作业写完了吗?”
“早写完了!不过我没事,奶奶让我在家里看屋,我又写了一遍。扬扬哥,你带我一起去找奶奶吧!”
“外婆不是让你看屋吗,我们走了,谁又来看屋呢?”说完,我又说,“外婆一会儿就要回来,我们不去找她了,我们在家里玩吧!”
表妹的脸上立即露出幸福的光彩,说:“那好,扬扬哥,我们玩‘逮猫’,你来捉我,好不好?”
我说:“‘逮猫’就‘逮猫’吧,不过,我把你逮住了,你可不许哭。”
“我不哭!”表妹像是等不及似的,跑进去拿出一块黑布,递给我说:“给,扬扬哥,你把眼睛蒙上!”
我理解表妹的心情,她一个人肯定早就寂寞得不耐烦了。我接过她手里的布,把眼睛蒙上了。但我的耳朵灵着呢,我听见屋檐下的高粱秸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就知道表妹一定藏在那里面。等响声停住以后,我就顺着墙摸出去,摸到秸秆,我一下扑了过去。真不出所料,我刚压下去,就听见了表妹的惊叫声:“哎哟,扬扬哥,你把我压痛了!”我急忙扯开眼睛上的布,这才发现我因为用力过猛,把秸秆和她一起压在了地上。我立即站起来,将她身上的秸秆抱开,然后才拉着她的手,抚摩着问:“露露妹妹,真的把你压痛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可不要哭,啊!”
表妹看了我一眼,突然一下坐起来,双腿并得很拢,脸上爬过一缕阴郁的颜色。我又拉了她一下,说:“露露妹妹,你怎么了?你说过不哭的,来,我们一起出去吧!”
表妹挣脱了我的手,像是要哭地说:“不,我不出去!”说完,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从秸秆缝里呆呆地望着外面,像是在想什么。我猜不出她究竟怎么了,又怕她哭,就再也不敢说什么,只守在她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