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第2页)
妹子你收好,
上路做盘缠!
“家顺伯,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有天,良全叔哭丧着脸,对爷爷说,“省心是省心了,可我这心里,总觉得这丧事办得不像过去那么真切、伤心和巴心巴肠,有点像我站在工厂的流水线上生产产品的味道,又机械又呆板,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情味,都商业化了……”良全叔在杭州一家著名的剪刀厂打了十多年工,已经成了一名技术工人。说到这里,他眼睛有些湿润了,停了一会才接着说:“我觉得对不起我爹!就说扎花圈吧,过去扎花圈都是死者的晚辈或亲人,从裁纸到绑扎,一朵一朵亲自动手。一边扎,一边想起死者对自己的恩情和好处,眼泪就会扑簌簌往下掉。掉在纸花上,又开出一朵花。这哪里是在扎纸花,分明是晚辈和亲人在心里和死去的人说话,这话会永远刻在晚辈和亲人的心里。可现在呢,那些花五颜六色,看是很好看,却全是工厂里一个模式生产出来的。
那些办丧事的人拿出来,往竹圈上一绑就完事了,哪里还在和死去的人说话!再说那闹夜号丧唱孝歌吧,过去不是亲人,就是对死者知根知底的左邻右舍,或和死者相好的老哥老弟、老姐老妹,大家在歌里回忆起死者生前的桩桩辛苦、件件好处,也触景生情想到自己。情到深处,往往是号啕大哭,悲不成声,那种情状,连天上的飞鸟都会情不自禁地掉下来,月亮也会躲到云层里。可现在呢?那些孝歌是办丧事的人事先录好了的,然后从喇叭里放出来,虽然也是拖声哑气,却千篇一律,又干瘪瘪的,一点听不出对死者的追念和缅怀之情,更不用说引得人掩面大哭了。还有那送丧时的哭声,也是事先录好的,全是干哭、假哭!家顺伯,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呀?现在不但活人与活人之间互相哄,互相骗,连死人也哄起来了,真是七月十四烧笋壳——哄鬼呀!这样的丧事别说让活人得不到安慰,就是对死人,也是大不敬呀!我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我爹……”
良全叔像是憋得很难受,一口气对爷爷说了这么多。爷爷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插,十分理解良全叔的心情。良全叔说完许久,爷爷才慢慢地劝良全叔说:“良全呀,你也不要难过!你娃有这样一番心意,你爹在九泉之下听了,也会高兴的!世道已经是这样,谁也拗不过世道,打鱼子就不说隔年话了!”
爷爷像是很达观,可是我却听出了爷爷话里的那份沉重和无可奈何。
半晌午的时候,成忠叔回来了,他身后果然跟着十几个手里提着纸箱子,胳膊下夹着唢呐,肩上又挎着锣鼓的老头。二爸和爸爸又是倒茶又是递烟,把他们迎到院子里坐下。成忠叔把大爸拉到一边,说:“福临哥,我和他们谈了价钱,你看行不行?他们的服务分三个档次,每个档次收费不同,一分钱一分服务。第一个档次,收费五千元,是最低的一档。收钱低,服务自然也低。就是只负责扎几个花圈、牛头马面什么的,到出殡那天,来八个‘金刚’把棺材抬上山就行了,其他什么都不管。第二个档次收费一万元,除了上面那些项目外,还包括闹夜号丧、放孝歌。前半夜还亲自打‘玩意儿’,出殡时他们还陪上山。第三个档次最高,收费一万五千元。除了第二个档次的内容外,他们还请真人来哭丧。我当时想,第一个档次太低了,秀婶辛苦了一辈子,可不能就这样冷冷清清就打发了她。再说,我想也会丢你们几弟兄的面子。第三个档次呢,我想也用不着。因为你们几弟兄和几妯娌都回来了,还有勇勇、扬扬、玲玲几个孙子,还有我们这些侄男侄女,哪里还需得着请他们来哭?俗话说,请人哭娘不伤心,是不是?所以我帮你们选择了第二种,你和福来、福志哥商量一下,如果觉得不合适,就亲自去和他们谈一谈!”
奶奶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继续非常缓慢地往外抽着手。爷爷就帮她把手拿到了被子外面,奶奶的目光又从大爸大妈、二爸二妈和爸爸妈妈脸上掠了过去,然后她用一根指拇,对二妈动了动。爷爷赶紧对二妈说:“老二家的,你过来,你妈有话对你说!”
二妈抽泣着走上去,攥着奶奶的手。奶奶的嘴唇又艰难地翕动了几下,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被二妈攥着的手在轻轻悸动。二妈明白了,“哇”地一声哭出了声,对奶奶大声说:“妈,我们不怪你!你别在心里过意不去,那是她的命,她只是来我们家索债的小鬼!”
奶奶临死前,病魔折磨得她一刻不停地大喊大叫,整个村子都知道奶奶在与死神做着最后的搏斗。这种痛苦的呼叫让每个人都不忍心听下去。爷爷、大妈、勇勇哥和我,几乎都彻夜不眠,守在她的床前。每个来看望她的人,见了她那一副生不如死的惨状,都会难过地把身子背过去,掩面而泣地说:“造孽呀,怎么就不咽那一口气嘛?咽下那口气就好了!”
到了四月里,虽然病魔还是用间歇好转、伪装缓和的手段来欺骗奶奶,但我们却分明感到奶奶的病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因为奶奶自身给我们发出了严重警报——她原来干瘦如柴的身子忽然肿了起来。先是脚有些肿,后来就是手、脸、肚子都跟着像发泡似的迅速膨胀起来。凑近看去,看得见那皮肤下的水闪闪发亮。吃东西已经变成了一件极艰难的事。每次爷爷给她喂一些糊糊之类的东西时,她都张着大嘴来接,很馋的样子。可每次都咽不下去,眼泪痛苦得直往外流。爷爷显出了十足的耐心,不管奶奶咽了多少,他都锲而不舍地用小匙一点一点地做着努力,比喂婴儿还要小心。奶奶努力张大嘴巴,像是感激爷爷一样。可那些糊糊最终都还是顺着奶奶的嘴角完全掉在围脖子上。
成忠叔那天早上,是第一个赶到我们家的人,倒是真的。那时,我大爸大妈、二爸二妈和爸爸妈妈正在趁奶奶身体还有些余热的时候,给她穿“老衣”。“老衣”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全是青布。令爸爸妈妈他们没有想到是,给奶奶准备这些“老衣”的时候,奶奶的身子没有肿,现在,奶奶的身子像黄桶一般,先前预备的老衣根本穿不上,现在重新准备又来不及。没办法,大爸和大妈只好拿来剪刀,从中间把衣服剪开,这样才好歹给奶奶裹上。这时,成忠叔就来了。他一头撞进来,喊了一声“秀婶”,就跪在床前给奶奶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站起来,对着爸爸他们说:“福临、福来、福志哥,会打鼓离不得三班人,有什么要做的,你们就说!”
大爸立即感激地对成忠叔拱拱手说:“成忠老弟呀,多谢你了!我正说来找你呢!我们这儿抽不开身,你就给我们到镇上请一下丧葬公司的人。刚才我们几弟兄核计了一下,村里怎么也凑不齐一支办丧事的队伍。特别是那八个抬棺材的‘金刚’,数来数去都只有五个,你说也不能让我们孝子去抬吧!”
成忠叔也叹了一口气,说:“那倒是,哪有孝子抬棺材的事!福临哥你们放心,我这就去,很快就把他们请来!”说完,成忠叔转身就走了。
我奇怪地问:“我怎么没看见牛跑到我们家里来呢?”
成忠叔说:“你怎么能看见?我走到半路把它们都拦回去了!我去拦它们的时候,它们还顶我。这不,我现在手臂上还有一个青疙瘩。”说着,他在我面前举起手臂来,我真的看见了一块发青的皮肤。
“你奶奶说不定是天上的善心菩萨下凡!”埋葬了奶奶三天后,成忠叔对我说,“要不怎么一辈子都是糯米心肠呢?要不你奶奶的断气炮一放,连村里的牲畜家禽都悲伤得大哭大叫、寻死觅活似的?”
“不是!”我大声说,“是鞭炮的声音把它们吓的!”
成忠叔言之凿凿,把我弄糊涂了。
可奶奶就不咽那口气。有时在疼痛发作的间歇,她还会睁开眼睛,吃力地转着头,朝屋子里看。爷爷知道她在等什么,就攥着她的手,附在她的耳跟前说:“快了快了,就要回来了!”
奶奶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点了一下头。当天晚上,大爸、二爸二妈、爸爸妈妈果真像事先商量好了的一样,一前一后地回来了。不管是谁,一走进屋,就一下扑到奶奶床前,哭声就让人肝肠寸断地响了起来。奶奶先处于昏迷状态,天亮时候,突然睁开了眼睛,艰难地扭着头,朝屋子里的人看了看,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她肿得大腿般粗的手在被窝里动着。爷爷在她耳边大声问:“你要干什么?”
二爸和爸爸这才忍住哭声,各自忙自己的去了。没一时,大爸在门外放响了三颗鞭炮。鞭炮腾空而起,在空中炸出了几朵灿烂的烟花。乍地响起的爆炸声惊醒了村子里正在熟睡的人,大家由此知道奶奶走了的消息。那一瞬间,人们从热被窝里坐起来,发出的叹息声吓得鸡在笼里都胡乱扑着翅膀,猪牛在栏里“乓乓”地撞着圈。